淳安公主搁下酽茶,悄悄打了个哈欠。
此时侍卫来悄悄通禀,淳安公主顿时一扫困倦,颇感兴趣地道:“延他别帐相见。”
淳安公主想不通这病秧子痨鬼为何也来凑热闹,打起精神准备好生虚与委蛇,探听他的意图。不料未等她问,晋王迎面便道:“请殿下即刻整兵,上山擒贼!”
淳安公主好整以暇:“擒贼,到底谁是贼?你们一个两个都像中了邪,进门就对本宫施令,不问清楚,本宫怕踏进什么陷阱。”
晋王:“我愿以阖族性命起誓——”
淳安公主笑道:“你不是谢三,本宫与你是五服之内的表姐弟,并不想受你毒誓株连。”
晋王:“那公主想如何?”
“本宫要听实话,”淳安公主含笑打量他,“你请本宫起兵,是因淮郡王威胁了你的嗣子之位,你想落井下石斗倒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见他沉吟不语,淳安公主正色道:“你想好再答,须要立誓,若有一字虚言,定叫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这四个字,如一记重锤落在晋王心上。
他如今已是敬神信道之人,绝不敢以阿萤的安危来做运筹的砝码,单是设想她遇险的景象,他已是神魂俱颤,难以忍受。
沉默过后,晋王说道:“不是。”
天
色已然明亮,帐外军马嘶、兵戈鸣,隐约听见传令兵奔走呼喊:“山上起火了,山上起火了!速速禀报公主!”
在帐前被宣驸马拦下:“知道了,去吧。”
淳安公主不急,缓缓呷了一口茶,仍等着晋王的答案。
山火一起,从萤更是危险,他默然叹息,坦然道:“因为我觊觎谢三的未婚妻。”
淳安公主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你觊觎什么?”
晋王说:“谢三与淮郡王同困鬼哭嶂,他未婚妻听闻此事,一早孤身登山相赴,我思慕她,不愿见她遇难。”
他见淳安公主沉思,又加了一道砝码:“另外,我知道独眼龙的下落,就在王兆深随军帐中。想必此刻他已开拔上山,要与淮郡王接头。”
淳安公主冷笑一声,怪不得她昨天搜了一天山都没抓到独眼龙。
得到了这极有价值的消息,她立刻起身传令:“速整三军,沿王兆深的行迹,上山擒贼!”
*
从萤远远望见山火,心中越发焦急,这说明淮郡王已决定与王兆深合作,而与谢玄览撕破了脸,她很可能已经来晚了。
她心中忧惧,加之多日饥乏,脚下不慎踩空,摔在了废弃的捕兽坑里。
这捕兽坑口小而洞身大,形状如瓮,坑口又被野草遮蔽,若不低头谨慎走路,确实不易发觉。倚云循声跳下来,正要将从萤带上去,从萤却示意她噤声,趴在坑壁上细听。
咚咚咚,好像是杂乱的马蹄,有军队行来,暂不知是谁。
二人屏息躲在捕兽坑暗角,听见那军队逐渐走到近前,并未随即离去,反而停下整顿,好像在等人。
倚云试探着露头瞄了一眼,回身朝从萤比了个“四”,意为王四的军队。她继续探头张望了一会儿,从萤为她提心吊胆,突然见她猛然缩回了头。
倚云与她接耳道:“淮郡王来了,绑着三公子。”
从萤心头重重一沉,变了脸色。
淮郡王的人马走得稀稀落落,停在不远处,与王兆深正隔着这一道捕兽坑。双方紧张对峙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坑里还藏着两个人。
先是王兆深开口大笑:“淮郡王殿下可真是叫我好等,兜兜转转还是得咱们合作,我王家军岂不比他谢三得用?”
淮郡王恶狠狠道:“少废话!你说要用契盟书与我交换谢三的人头,谢三我给你绑来了,契盟书呢?”
王兆深的亲随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封:“在这儿。”
听见这声音,从萤蹙了蹙眉,竟觉得有些耳熟。
“走近些,看不清。”淮郡王亲自带着谢玄览向前,打算一旦确认契盟书为真,就与王兆深进行交换。
谢玄览原本乖乖随着淮郡王走,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支钗子。这钗子并非寻常钗子,而是昨夜他在从萤头上见过的样式,因钗头正是一只振翅的萤,所以有些印象。
昨夜他没让姜从萤走这条路,这钗子为何会在此处?
谢玄览瞥见了被荒草遮掩的捕兽坑一角,目测那尺寸,心里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他假借脚下被绊,踉跄着屈腿跌跪,视线低下的那一刻,正好与焦急仰面的从萤目光相撞。
从萤挥了挥手中匕首,示意他跳下来,帮他割开绳索。
谢玄览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震惊和五味杂陈,比起感佩,更多的却是恼怒她的鲁莽和不自惜。若真跳下去,引起旁人注意,他有武功傍身可以搏一线生机,她自己呢?
他生怕从萤会闹出什么动静,不待旁人来提,迅速起身往王兆深的阵营走,边走边高声道:“不就是交换么,我不怕,王老四,反正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不了,我知道你要拿我换大鱼!你不敢杀我!”
喊的声音很大,确保从萤肯定能听见。
王兆深冷笑着抽出刀:“这小子还挺会自我安慰。”
谢玄览走得太快,待淮郡王发觉王兆深给的契盟书是抄本时,谢玄览已经被王兆深的亲军押住了。
淮郡王怒道:“王四,你胆敢骗我!原本根本不在你手里!”
王兆深哈哈大笑:“兵不厌诈嘛,不过契盟书虽是假的,却有一样是真的。”
淮郡王疑惑:“什么?”
话音未落,给他送来契盟书的王兆深亲兵突然暴起,一拳将淮郡王打倒在地,紧接着,一道寒光凛冽的匕首横在了淮郡王颈间。
挟持他的人声音阴鸷:“淮郡王殿下,神交已久,恐怕还不认识我吧?”
淮郡王瞳孔蓦然一缩:“独眼龙……你竟然藏在王兆深身边,怪不得山上搜不到你……”
他与独眼龙的所有联络都是通过王氏派出的鬼面人,所以并未见过独眼龙的真面目,没想到他不是独眼,双目健全。
王兆深说:“淮郡王殿下与谢三公子遭匪首杀害,待我等赶来为时已晚,只剩两颗人头,实在是遗憾啊。”
淮郡王这才确信,原来果如谢玄览所言,王兆深并非真心与自己联手,他想的是借刀杀人、然后将勾结匪寇、屯藏私兵的罪名全都推在自己身上。
淮郡王连忙说:“独眼龙,你杀了我,王兆深不会留你的活口!”
独眼龙说:“你们将我骗得这样惨,我若活不了,能亲手宰一个郡王也不亏。”
谢玄览却突然高声道:“谁说你活不了,你站到高处看看,是不是你的救星来了?”
他倒是耳聪目明,此言并非诓骗,从萤贴在坑壁上细听,竟然又有一伙人马上山来,这时候能来凑热闹的只能是……
“淳安公主。”
望着缓缓驭马走进的人,王兆深的脸色很不好看,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昨夜我派人与公主殿下相商,殿下分明答应了要一早班师回京,等我破匪的好消息,为何又改了主意上山来?”
淳安公主神情倨傲,似乎觉得他的话颇为好笑:“本宫要做什么,难道要同你报备?而且,你也说了,兵不厌诈嘛。”
说着看向淮郡王:“看来本宫这堂弟运气不佳,落到了匪首手里,别怕,本宫正是来解救你。”
独眼龙是个精明的人,此刻嗅到了生机,挟持着淮郡王往淳安公主的方向走,边走边喊:“都让开,别过来,否则我一刀割断他的脖子!”
淳安公主笑着一挥手,喜闻乐见地让独眼龙挟持着淮郡王离开了。
宣驸马在旁低声问她:“要派人跟上吗?”
淳安公主说:“不必,独眼龙这种亡命徒,自会拿淮郡王与朝廷换好处。”
放走了淮郡王这个替罪羊,王兆深明显很不高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凶狠的目光瞪着淳安公主,却又想到什么,眯了眯眼,脸上画皮似的露出一个宽和的笑。
他对淳安公主说:“殿下无诏调兵,抓走了臣安排在南边密林、准备包抄剿匪的重甲,打乱了臣的剿匪计划,如今又放跑了独眼龙,却不知殿下是来剿匪的,还是来助匪的?”
淳安公主并不同他争辩:“凭你还没有资格质问本宫。”
王兆深:“可是上了朝堂,谢相却未必放过殿下,殿下所率二十四卫大多是谢三的人,他们只会颠倒黑白,不会为你说话。”
他跳下马,将被绳子捆缚的谢玄览往前推了两步,同淳安公主抛出了另一个交易:“臣愿用谢三的项上人头,以及云京二十四卫指挥权,换取殿下手里的契盟书原本。那契盟书本就是淮郡王伙同山匪构陷我,我不愿参与朝堂纷争,只想安守边境、落个清白。待谢三一死,谢氏必然元气大伤,二十四卫指挥权也归属公主,朝堂内外将无人敢与公主争锋,这个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