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67)

  从萤走了两步回头,望见谢玄览孤零零负手相送,不知要独自面对怎样的惊变,终是忍不住又折身跑回去,默然无言地抱住他。

  “你——”

  感受到她紧挨胸口的喉间哽咽,谢玄览的狠话终是不忍心脱口,手掌犹豫着拥在她背上,却又克制地一触即放。

  他说:“现在哭早了,等我真死了,你给我守三年寡,到时候好好哭。”

  从萤顿时转悲为怒,气得狠狠捶了他一拳:“你会不会说话,你头天死,我第二天就改嫁晋王府!”

  谢玄览冷笑:“挑个短命鬼也不怕人说你克夫,你个白眼狼,滚吧!”

  说着倒先转头走了。

  从萤只想叮嘱他几句,谁知他偏要闹得不欢而散,气得从萤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抽路边探头来讨嫌的枝条子。

  她秉性宽容温和近乎冷淡,很少生气,更从不赌气,眼下这气鼓鼓的样子令晋王觉得十分新鲜,想到前世他并未有幸得见,不由得怅然感慨,此世果真不一样了。方才谢玄览吃味儿他得阿萤庇护,他倒更羡慕此世的谢玄览,有能力有资格保护她,更得她如此亲近的嗔怒。

  他们走的正是谢玄览上山的路,脚程短且隐蔽,直通向南边密林。

  将要到山脚时,向前探路的护卫折身回来,打了个原地隐蔽的手势,所有人就地疏散,阿萤搂着阿禾、带着其他姑娘们躲进灌丛后。

  两匹快马从林间小道中飞快驰过,无暇旁顾,然而从萤眼尖,不仅看清了他们的服制乃是王兆深的僚属,也看见为首者怀里露出一寸鲜红令箭。

  “是骠骑将军的传信兵,”从萤低声问晋王,“殿下觉得,王兆深这信要传给谁,淮郡王还是三郎,信里会写什么?”

  晋王答:“我不知道。”

  从萤的神情竟有些失望:“殿下不是能掐会算么?”

  晋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知道她是心急乱投医,故安抚她道:“淮郡王的把柄既已传了出去,我猜王兆深是想联合谢三,将淮郡王瓮中捉鳖,把罪责都推到他

  身上。王谢两家曾是世交,联起手来阴人也容易。”

  从萤想了想:“若真如此,三郎还算安全。”

  晋王心里庆幸,先前没有将谢玄览在城楼上射跪王兆深的事告诉她,否则凭她的敏锐,很难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他疲弱地掩唇咳了数声,对从萤道:“趁天色未亮,咱们快些下山。”

  小路在山脚处分成两道岔口,一条通往北边官路大道,沿行想必能遇上公主或是王兆深的军队。另一条通往南面密林,原本宽窄只容樵夫通行,经过昨日一场杀伐,竟活生生践出一条血路来,在凄冷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切。

  为了让谢玄览不被怀疑,他们的行踪尚不能暴露。从萤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去扶病弱的晋王:“咱们还是走南边比较隐蔽,只是委屈殿下行艰涉险。”

  晋王受用了她的照拂,含笑相问:“阿萤,你怕鬼吗?”

  从萤:“人心里的鬼可怕,人心之外,嗯……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极力想表现得镇定些,手指却下意识抓紧了晋王的衣袖,整个人肩膀也绷紧了。这倒是让晋王想起了前世一桩趣事。

  某年中元节,云京城内有人借鬼怪之说生事,他率奉宸卫半夜抓人,被那巫祝泼了一身狗血。他满脸晦气、大摇大摆地回府,听母亲说阿萤仍点着灯在等他,满心期待地回了院子,不料阿萤一见他就唰然变了脸色,哐当一声将他关在门外。

  彼时他以为是母亲故作好意撮合,阿萤其实不待见他,现在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她是怕他满身的狗血,还怪当时他一进门就得意嚷嚷:“今日砍了十三恶鬼,活捉六个厉鬼,阎罗殿里真是热闹啊!”

  嗯……他当年好像并不无辜。

  如今晋王倒是学乖了,柔声安慰她道:“新鬼怕恶鬼,恶鬼怕显形鬼,你身边有显形鬼坐镇,寻常小鬼倒不敢侵扰你。”

  从萤想起他是棺材里诈过尸的人,正要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林中荡过一抹青影,瞬间寒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晋王也看见了,厉声喝到:“什么人,出来!”

  随行护卫上前围拢,正要群起而攻之,树上却探下来一颗头:“阿萤?”

  从萤话都要说不利落了,辨认了半天,惊呼道:“倚云师姐,你怎会在此?!”

  倚云从树上跳下来,一边啃着张咸饼,一边向阿萤倾诉自己的遭遇:“……公主搜走了我身上的契盟书,还说要招我做她的近卫,我不答应,她身边那讨厌的女官就喋喋不休地责骂我,我一气之下敲晕了她,跑了出来。”

  说着掰开一块咸饼递给从萤:“公主的伙食不错,你尝尝?”

  从萤接过,食不甘味地嚼着:“然后呢?”

  “然后我想回山上找你,结果撞见骠骑将军派来的人与公主密谋,我就偷听了几句。”

  倚云仔细回忆了一番:“骠骑将军叫公主把契盟书的原本交给他,作为报答,他和淮郡王会提谢三的人头来见,谢三死了,谢氏后继无人,迟早会败落——嗯,那来使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从萤越听脸色越白:“公主答应了吗?”

  倚云说:“公主没有立时作答,我见巡逻的人来了,只好先脱身。”

  从萤转身对晋王说道:“王兆深并非想联合三公子共击淮郡王,恰恰相反,他想做一笔划算的买卖,先承诺杀了三公子,从公主手里换取契盟书,再以契盟书换得与淮郡王重新合作。如此一来,他可以把勾结匪寇的罪名推在三公子身上,再把三公子之死推给公主……此人用心实在险恶!”

  方才晋王就有此担心,只是不愿她牵绊滞留,所以撒了谎,没想到遇见倚云,这谎言还没离开鬼哭嶂就被识破了。

  晋王只好说:“谢三未必没有察觉,咱们先回城,再从长计议。”

  距离王兆深派传令兵上山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哪里还来得及从长计议!从萤越想越后怕:“他心思纯正,万一察觉不到呢……我得回去提醒他。”

  晋王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第51章 抉择

  晋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从萤不要赴险,奈何从萤的固执远非言语可以改变。

  她说:“我的确力量绵薄,但万一能帮上什么,他的性命转机或在此一念间。纵有危难,我从不畏死,只怕余生愧悔。”

  晋王闻言容色微变,望着她的目光倏然卷起滔天的恐慌。

  这句话……与她前世生前所言,一字不差。

  那时她说完这句话,留下十五封书信,然后凭羸弱之身从容赴死,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她却再未回来。

  往昔的哀恸如沉渣泛起,晋王疾言厉色道:“不许去!你现在立刻随我回云京!”

  他伸手去抓她,从萤后退两步,对他轻轻摇头。

  晋王只觉得血液滚烫,骨头缝却嗖嗖泛凉。他急得咳出了一口血,脸色惊白如纸、摇摇欲坠,护卫要来扶他,被他推开,只好眼睁睁看他狼狈摔倒。

  晋王质问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我呢?你去寻他,我怎么办?”

  从萤垂下了眼睛,似是不忍与他对视:“我与殿下君子之交,只能送到这儿了,走出密林就是官道,愿殿下平安归京。”

  她把数十个护卫都留下,倚云愿意随她去,从萤点头同意,两人转身往上山的方向走,全然不顾晋王在身后急切到咳血的呼唤声。

  谢玄览指派的护卫上前搀扶晋王,结果挨了一耳光。

  他此刻的样子简直像显了形的厉鬼,面上惨白无血色,唯有瞳孔漆邃、唇染血红,气急败坏道:“为何不去拦她?对谢三而言究竟谁更重要,你们都没有脑子吗!”

  护卫十分无辜:“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只听未来少夫人的吩咐。”

  晋王阖目深深吐纳几息,才将胸腔涌上的急血压下。

  他本就是随阿萤而来,更不可能独自归去,转念之间有了新的计较,命令护卫长道:“将这些姑娘护送回云京,先往奉宸卫卫所安置,不许走漏风言风语。”

  护卫悄悄扫了一眼他的腿:“难道晋王殿下也要上山?”

  晋王冷声冷气:“连你家少夫人都顾不好,少来问孤的事。”

  他只留了一个护卫搀扶,不是上山,却往南向的官道走去。走了约小半个时辰,蟹壳青的远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冷红色的曙光照见山下驻军的军帐轮廓,高高飘起的牙旗玄底金线,阔绣着“淳安”二字。

  晋王披着一身晨霜而来,对拦截盘问的巡卫说道:“速去通禀公主,就说臣弟萧成请见。”

  淳安公主一夜未眠,正听幕僚们争论是否该联骠骑将军斗淮郡王,顺便杀个谢玄览打打牙祭。车轱辘话毫无新意,甘久却仍斗志昂扬:“那王四胆敢对公主不敬,杀他尚不解气,岂能联合?淮郡王面上端恭,阴为绊阻,更是该死。至于谢三,哼,姓谢的没一个好东西,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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