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42)

  阿禾埋头苦写的空档,郑夫子将姜从谦叫到面前来。

  先出一道帖经接上下句:“君子之身,可大可小——请接后句。”

  姜从谦磕磕绊绊:“丈夫之志,可……可屈可伸?”

  “是能屈能伸。”郑夫子又出一道:“取善辅仁,皆资朋友——接后句。”

  这句姜从谦昨晚没背到,咽了咽唾沫,开始瞎编:“取瓜子仁,皆入腹中?”

  郑夫子皱眉一拍桌子:“小庸才,此处岂是你插科打诨的地方!”

  支摘窗外,从萤听得连连叹气:“这孩子真是……”

  谢玄览在旁忍俊不禁,幸灾乐祸道:“这真是你弟弟吗,是否你家才共一斗,你独占一斗二,你弟倒欠二两?”

  从萤没好气:“不是我弟弟,是你弟弟,跟三公子幼时倒像。”

  说的是他那句流传至今的“秋寒明月吝清光,谁走夜路谁遭殃。”

  不料谢玄览全无一点被揭短的心虚,反暧昧不明地受用道:“行啊,也算我弟弟。”

  从萤这才知说错了话,只当没听出弦外雅意,奈何耳朵不争气,悄悄红了个透。

  谢玄览意味深长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盯得从萤快要耳垂发麻时,忽然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行,我……”

  谢玄览作势要牵她的手腕,从萤迅速背过手:“好好好,我跟你去。”

  两人离了丁舍,沿着槐木长廊往里走,路过一间间教舍,或听书声琅琅,或有墨香如风,有一间里全是半大的女郎,正随宫中嬷嬷学打香篆。

  谢玄览边走边向从萤介绍:“谢氏丛山学堂里,男女十岁之前,同随夫子通文墨、学句读,十岁后男女分舍,男孩儿习谢氏族学经论,女孩儿学看账管家、针黹舞乐,有天赋者,也可修习诗赋。”

  从萤点点头,心想,比她在许州时接触过的女学差一些,但在云京世家中,至少十岁以前,对女郎们的教习还算开明。

  “你来这里。”谢玄览站在行廊最里侧,也是最宽敞豪华的一间教舍窗边,朝从萤勾了勾手。

  从萤走过去,见屋里的学生们年长才盛,想必是甲舍的人,正以《道德经》中“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一句清谈坐论。

  有人保守谦抑,有人好大喜功,各执一词。从萤正默默思索自己的答案时,忽听教舍内响起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

  “利器可以杀人、可以救人,成佛成魔,非在刀锋一瞬,而在执者一念。仁者执器,锄奸扶弱、保家卫国;戾者执器,欺伤同袍、戕家窃国。牧民者当谨慎处,非锢锋镝于闾阎,乃导苍生于仁术耳。”

  这倒是与从萤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好奇地躲在谢玄览身后向屋里张望。

  谢玄览介绍道:“那是我大嫂,她旁边那位是我大哥。”

  从萤听说过他们贤伉俪的佳话,如今一瞧,果然珠联璧合,十分登对。

  谢玄览说:“我大嫂亦学富五车,因已身为谢氏妇,便可常来丛山学堂清谈游玩。她是女丙舍的诗赋老师,有时由我大哥作陪,也常与男甲舍的秀才们清谈论战,这些都无可非议。”

  从萤望着大嫂点点头:“这样也蛮好。”

  “虽然我不喜清谈,在你面前也只能算粗通文墨。”

  谢玄览清咳几声,忽然微微弯腰,压低的声音与他温润的气息一同落在从萤耳畔:“但你若喜欢,我也愿意像我大哥陪大嫂一样,时常陪你过来。”

  从萤抚在窗边的手微微一顿,因他这句话,她胸腔里像是爆开灯花,又像是惊雀忽起,猛烈地跳动起来。

  仿佛呼吸也被攥紧,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时竟沉默了。

  谢玄览却逼近一步,低声道:“这回你没法子装睡,也不许像方才装没听懂,你的心意变没变,总该给我个准话。若是没变,我明日就登门提亲——哦对你还没过孝期,那我也要先登门一趟,过个明路。若是……若你心意变了,我想办法弥补。总之,姜从萤,你得给个准话。”

  从萤的态度却似有些不确定:“谢三公子的意思,是想与我成婚?”

  谢玄览气笑了:“不然呢,我说这些,难倒要与你结拜?”

  “我……”

  从萤心里乱极了。

  她做不到三公子这样潇洒磊落,不敢莽然应允。可要她昧着良心说变了心意,她不忍心……也舍不得。

  谢玄览十分有耐心地陪她耗着,直到身后教舍里传来桌椅挪动,高声道贺,他们马上要散学了。

  从萤这才给出一句话:“你容我想想成吗,缔结婚姻,并非心意相合这样简单,还要考虑其他,终身大事,你容我想想,今日就别再逼问我了。”

  谢玄览凝眉望着她,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十分满意。

  从萤无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谢玄览心里顿时软了下来,叹了口气:“行吧,今天先到这儿,你也散学吧。”

  从萤回到丁舍时,郑夫子的考问刚结束。

  阿禾墨义和书法皆平平,胜在帖经答得流畅,虽不聪明,难得踏实,正合郑夫子的喜好。

  反观姜从谦,帖经信口胡扯,墨义、书法更是一言难尽,眼见着郑夫子要将他赶出去,他竟从书囊里掏出一袋碎银子往郑夫子怀里塞。

  从萤隔老远就听见了郑夫子的叱骂。

  谢玄览见她蹙眉,开解她道:“郑夫子爱憎比较分明,偏偏今年他管丁舍,你别担心,我私下同他说一声。”

  从萤却摇头:“能有今日的机会,已是承了三公子的人情,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扶不上墙?叫他回去吧,我这弟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谢玄览问她:“你母亲那边你怎么交代?”

  正说着话,谢玄览的侍卫走进学堂大门,站在影壁下,遥遥向谢玄览行礼。

  似乎有什么急事,待谢玄览走来,侍卫禀报道:“晋王殿下微服来访,现正在丞相书房议事,屏退了所有人。”

  谢玄览有些惊讶:“晋王?”

  他下意识转头看从萤,心说怎么还如影随形上了。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折身走到从萤面前:“晋王是不是派人跟踪你了?”

  从萤也惊讶:“怎么会?”

  谢玄览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给晋王上眼药:“他若非对你图谋不轨,便是对谢氏图谋不轨,我说他狼子野心意在夺嫡,实在没有错看了他,否则他刚在春闱里搅了水,不该到谢家来,我看他是想两边挑唆,欲收渔翁之利。”

  从萤但笑不语,她那笑,一看就是不敢苟同。

  谢玄览挑眉叹了口气:“好,背后不说人,算我小人之心了。”

  与从萤道别后,谢玄览转身去往谢相的书房。

  *

  谢相书房里仍烧着地龙,谢相却觉得一股生冷的寒意慢慢自脚底蔓延上来。

  他手捧晋王递给他的名录册,仿佛看见成百上千的参劾砸向他——

  名录册里是他安排在各处搜集把柄的内应,有些深潜数年,有些暗藏宫廷,并无第三人知晓。

  在谢相长久的沉默里,晋王缓缓搁下茶盏,从容开口:“我未将这名录交给旁人,难道还不足以让丞相相信,我并无恶意么?”

  谢相犹疑着打量他:“晋王殿下所为何来,不妨直言。”

  晋王说:“今日想与相府交好。”

  谢相道:“可是春闱案中,殿下的表现,分明是想交好贵主。”

  “丞相介意我为贵主翻盘的事情?”

  晋王笑了笑,“今上的脾气,你越想扳倒贵主,他越要护着,除非今上自己对贵主生厌,否则奈何她不得。反倒是谢氏,那日丞相以朝政相逼,谢三再以刀斧胁迫,才是真的触及逆鳞,若非及时打圆场,怕要闹个鱼死网破——丞相觉得,是鱼先死,还是网先破?”

  谢相沉吟不语。

  那天三郎也是这般与他解释的,说谢氏的刀锋不可太亮,更不可朝向帝王。谢相虽不认同,好歹能体谅他是为了谢家。

  晋王的说辞竟与三郎差不多,又手握把柄而不声张,难道他真欲交好谢氏?

  门外站着听了半天的谢玄览也有此惑:“这番说辞我又没教他,他怎么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他推门走了进去,语带讥诮道:“殿下有此巧舌,若在战国,也能混得来六国相印了。”

  骤然涌入的阳光刺眼,晋王耷下眼皮,却在看清谢玄览这一身孔雀开屏似的打扮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身衣服,他前世也穿过,在他母亲主办的游春宴上,因为听说阿萤也会受邀。

  他这样特意打扮……

  晋王将谢玄览仔细端详,见他眉眼春色未尽退,表情却是一副被人搅了兴致的不耐烦,心中有了猜测。

  想必是阿萤来看他,私会去了。

  晋王刮着茶碗里的浮沫,一圈一圈,心里忽然有些不成滋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木秋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