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41)

  从萤摸着她的头安抚她:“乖,姐姐不会不要你。”

  阿禾窝在她怀里哭了好一阵才渐渐转为抽泣,抹着眼泪顿道:“我已经……已经把《幼学琼林》背过了……我跟天女娘娘许了愿的,背过了就把阿姐还给我。”

  从萤叹息道:“我该早点回来,这回是姐姐错了。”

  阿禾身后,站着面色忧惧的母亲赵氏,仿佛六神无主的人终于找到一根主心骨,半是埋怨半是担心:“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是在外遭遇了什么事?”

  从萤轻轻摇头。就算真遭遇什么,告诉母亲,也只是平添烦恼。

  她问赵氏:“母亲可知咱家这次是因何遭祸?”

  赵氏说:“我在长房听了一嘴,好像是你大堂哥在科场遭人陷害,说他舞弊。”

  “遭人陷害?”从萤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为何不陷害别人,偏偏陷害他?娘可知道,他那卷子上写的是皇上与臣子的私话,犯了十恶之大不敬罪,严查起来是要诛九族的!”

  赵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双脚发软,被从萤扶了一把才堪站稳。

  她继续说:“倘若这回脱不了罪,从谦也要一起问斩,倘若这回能脱罪,大哥污点在前,从谦只怕也难再走科考这条路了……母亲,咱们落得今日的下场,皆是受长房连累,你悔不悔?”

  赵氏惊慌之下,已泣不成声:“我悔……我悔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救救咱们?”

  从萤叹息,抬起袖子为她擦了擦眼泪,展露了这段时间难得的体贴与温情:“我有办法,你随我去长房,与他们分家。”

  *

  “什么?分家?!”

  蔡氏拍案而起,哭肿的眼里迸发出怒火:“平日里伯哥长嫂叫得亲热,一摊上事儿,就现出妖相来了!你们不帮衬,反要在后拆台,我告诉你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你们今儿改了姓,诛九族也逃不过去!”

  赵氏嘴唇直哆嗦,看向从萤,见她目光坚定地点头,才鼓起勇气对蔡氏道:“二房从未占过你们长房的好处,反倒屡屡受连累,不管怎么说,这家是分定了。”

  蔡氏冷笑:“好啊,那你们娘三就赤条条地滚出姜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下九流的出身,没一分自己的嫁妆。”

  这句从萤没教过,赵氏马上露了怯:“你……你……你太过分了!”

  姜家大爷听了半天,将冷透的茶盏重重一搁:“都闭嘴!阿敬还没消息呢,要闹去阴曹地府闹!”

  众人立马噤了声。

  从萤却整整衣袖,缓步站了出来,在一众嘶喊过后,声若轻铃:“其实,我有大堂兄的消息。”

  姜家大爷一口冷茶呛在喉中,喷出来后咳了半天:“你说什么?!”

  从萤说:“我不仅有大堂兄的消息,还进了趟贡院,手里有他被诬陷的证据。”

  姜家大爷嘴角抽了抽:“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

  姜从萤能进贡院,他还能上天呢!

  却见从萤先掏出一枚刑部的木令牌,姜大爷仔细分辨一番,竟然是真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接着她又自袖间取出一方宣纸,展开在姜大爷面前。

  “这是我誊抄的大堂兄的原卷文章,大伯父仔细瞧瞧,是不是你儿子的德行。”

  姜从敬从科场回来后大发抱怨,嚷着要焚书坑儒,姜家大爷劝慰了他半天,待他冷静下来,细细过问了他文章的内容。

  每一句……每一句都合得上。

  姜大爷捧着纸页的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捧的是儿子的清白、全家的性命,几乎咆哮着问从萤:“原卷呢!原卷在哪里!快把原卷给我,我要禀明圣上!”

  原卷是谢玄览从余文仲妻儿处搜出来的,今早交给了从萤,从萤将原卷留在季裁冰处,誊录了一份带回来。

  她勾了勾嘴角,对姜大爷道:“待分好了家,我自会移交给大伯。”

  第29章 私会

  “东山四十亩水田与姜府房契归还二房……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们长房撵出去?如此不孝不悌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蔡氏气得手抖,姜二娘子紧张地小声问道:“难道连我的嫁妆也要抢?”

  长房这些年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钱,到了给姑娘准备嫁妆的年纪,反而要靠从二房侵占的资产撑场面。

  从萤主动退让了一步:“从前被长房支用的银钱,二房不翻旧账,也不会将长房撵出姜宅,只是想将权契攥在自己手里,孤儿寡母求个心安。”

  蔡氏冷声说道:“这是要长房从此看二房的脸色活着。”

  她是官宦之女,凭什么被乐坊出身的贱人压一头!

  从萤温和地笑了笑:“寄人篱下之苦,总比丧子之痛轻些,伯母,你觉得呢?”

  蔡氏不言语,姜大爷将她扯到一边小声商量:“待年底过了孝期,四姑娘这个刺头就该出嫁了,田契和房契就算给了她们,届时也是捏在赵氏手中。赵氏软弱可欺,你能从她手里夺来一次,就不能夺来第二次么?”

  蔡氏仔细想想,是这个道理,遂强咽下这一口气,咬着银牙,恶狠狠地与姜大爷一道,在分家的财产契书上画押签字。

  从萤仔细收好契书,正此时,宫里传旨的内侍来了。

  内侍扫了一眼姜家众人,展旨宣读:“姜氏子从敬,有春闱舞弊、窥窃圣言之嫌,经查,此劾非实,即日释之归家。然察其行狂性躁,自惹谗毁,故命其父姜从敬诫之,为避物议,月内携妻儿同赴平州任,砥砺行止,十年勿调,吏部不得注拟京职。”

  携妻子一同赴任,十年内不得调离出平州……这是要姜家长房老死在外面啊!

  姜大爷一时未能回过神来,只觉得雷鸣震脑,心中拨得正响的算盘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内侍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收好捧前:“姜尚古,不愿接旨么?”

  姜大爷满头冷汗,喏喏接下圣旨,转头去看从萤,见她礼仪周全地跪在侧后方,神情谦和,仿佛逆来顺受——

  才知将她错看得多么离谱。

  *

  从萤送走姜家长房后没几日,又要将一双弟妹送进谢氏家塾。

  大清早,从萤将阿禾从被窝里拎起来,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耳提面命:“丛山学堂分甲乙丙丁四舍,丁舍是刚开蒙的幼童,甲舍里是即将科考的秀才,阿姐不指望你惊才绝艳,只盼着你能进到丁舍,别被夫子赶出来。”

  阿禾抬起迷蒙的眼睛:“幼学琼林,我可背过了。”

  从萤笑着夸了她几句,又叮嘱:“丁舍的同窗年纪大都比你小,你纵喜欢她们,不可什么都听、什么都信。”

  阿禾点点头。

  马车已在门前备好,弟弟姜从谦来得晚几步,从萤给他检查书本,发现书囊里塞满了母亲准备的零嘴,还有一包碎银两。

  姜从谦支吾道:“娘说让我分给同窗,好教他们别欺负我。”

  从萤不赞成地摇头道:“丛山学堂里的孩子大都出身世家,岂是碎银两可收买的?”

  “可是……可这是娘说的。”姜从谦紧紧盯着从萤手里的荷包,害怕被她没收似的。

  从萤还给了他,没再多嘴。

  因是第一天入学,须经夫子考核,丛山学堂治学严谨,即使是丁舍,因考核不过而被夫子当场撵走的先例也是有的。

  从萤有些担心,所以一同前往。

  丛山学堂在谢府西侧,单开一道门供外家学生出入,又以一道庑廊与谢府相接。司阍见是姜家马车,又见先走下来一位窈窕妙人,一壁热络地延请入堂,一壁派人去给三公子报信。

  从萤先带着弟弟妹妹拜见过夫子。今日丁舍坐堂的夫子姓郑,生得十分严肃,问过姓名年纪,便将从萤请出去,开始考校二人的底子。

  姜从谦往后躲了一步,所以先接受考校的是阿禾。

  从萤悄悄攀在支摘窗边缘,踮着脚往正堂的方向瞧,正紧张时,冷不丁肩上被拍了一下。

  “呀!”

  吓得小声惊呼,转头却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

  谢玄览今日打扮过,乌发整齐地束进白脂玉冠中,鬓角利落得无一根碎发,仿佛栖在寒潭边的鹤细细梳过的乌翎。玉冠垂下两条珫耳,缀饰珊瑚珠,如此花哨的式样戴在他头上却不显喧宾夺主,反倒愈衬出他眉骨峭、鼻梁挺,瞳黑唇红,照庭生辉。

  再将他上下一扫,新衣皂靴,腰细腿长,早春三分艳朗生生被他张扬成十分。

  从萤恼他之际,也不由得心中感慨,怎么生得这么好。

  谢玄览倚在窗边小声打趣她:“放牛郎,偷学得如此入迷,牛早跑出二里地了,怎么样,要不要员外我发善心,资你入堂读书呀?”

  从萤忍笑瞪了他一眼,不理他,又转身去听阿禾答郑夫子问。

  先时郑夫子出的几道接《幼学琼林》上下句的帖经,阿禾都答得顺畅,郑夫子点点头,指着小桌边的笔墨,又给她出了一道解释句意的墨义,兼考她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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