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储看上去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就像是画家精心绘制的油画一样,如果不看他笑容背后陡然升起的黑色火焰,大概能骗不少人。
“是殿下告诉我的。”
阿诺德面不改色回答,这个答案也让屋子里升起的两股杀气瞬间消散,希贝尔叹了口气:“殿下啊,明天就是宴会,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回答殿下的问题呢。”
艾斯特尔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站在她身边的两位披着披着盔甲的骑士,和一位学者打扮的儒雅男子一起看了过来。
“殿下?”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男人率先开口,他看向艾斯特尔的眼神极为关切,“您如果生病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不是生病,感觉是一股恶寒,像是有人在背后诅咒我一样。”
艾斯特尔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痒的鼻子,抬头看向这个棕发褐眼的男人:“庭长,继续说吧。”
棕发男人——异教审判所最高领导人对着艾斯特尔笑了笑:“好,我们昨夜上刑的确是逼问出了一些消息,和您猜想得差不多,不只是和枢机主教团有关,一些贵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奇怪。”艾斯特尔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一个染血的刑具,“雄狮已老,而且陛下又开始推进王储的婚事,很明显是要退位的打算,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特雷吉耶会直奔着我来?如果情报没有错的话,他们应该直奔着希贝尔去才对。”
“很简单。”一旁那个看上去较为年长的骑士笑了一声,声音格外阴阳怪气,“他们这三股势力都不是一条心,主教团和贵族们想利用特雷吉耶,哪知道也被特雷吉耶的人反利用了?只不过,宁愿撕毁协约,特雷吉耶的人也要铤而走险,他们倒是异常的仇恨您。”
“特雷吉耶当初参与过害死西泽尔的那场战役,我怀疑大批出现的亡灵生物就是那位法神的手笔,如果从这个角度说,他们应该不是深恨我,应该是深恨我与西泽尔。”随口丢出一个炸弹的蔷薇剑圣没有看到几人瞬间惊骇的面容,自然也看不到庭长一瞬间变化的脸色。
“我以为您会愤怒。”
庭长选择了直言:“毕竟这涉及大公的死亡。”
“我当然愤怒,事实上,我现在还在愤怒。”艾斯特尔笑了一声,“但愤怒不代表失去理智,你是觉得我会在仇恨下变成另一个人吗?”
庭长摇了摇头。
“我只是害怕,您会失去生的意志。”
他看着艾斯特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认真:“可我不希望看到殿下变成那样,我希望您活下去。”
第159章 神与人
这是一句听上去非常自然、带着浓厚的关切意味的话语。
但这句话不应该从异教审判所现在的最高领头人口中说出来。
克莱斯特与大团长一起看向这个棕发男子, 那是一个仪容优美、风度翩翩的男子,他脸上的笑容无比温暖柔和,看上去无害极了。但克莱斯特目光下移, 看到他手上的利刃, 那刀锋上还有鲜血, 以及碎肉。
圣骑士长目移,他先是看了眼艾斯特尔——果不其然, 殿下的面容依旧平静, 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克莱斯特在心里暗暗叹气,转过头看向大团长,在目光触及对方那略带疲态的脸庞时,克莱斯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果然, 不只是我觉得惊悚了。
圣骑士长这样想着, 他本来加快的心跳再度恢复平稳,他收回了目光,就像自己从未观察过他人神色一样。
而这个来面见帝国名望如日中天、如月凌空的剑圣的庭长,他的手里还拿着审问犯人的刑具, 他的笑容看上去再温和, 那也是野兽的笑容。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提着刑具而来的行为有多不妥,在说出温情脉脉的关切之语后, 他的眼睛依旧落在艾斯特尔身上,那是一种很矛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怜爱的晚辈;又像是在看一位敬畏的长者。
艾斯特尔的面容依旧平静, 她的美丽足以让周围的一切熠熠生辉, 她的眼睛静静看着这个男人,这个看似温和其实阴狠残酷的男人, 微微点头:“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这个回答让庭长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灿烂到让人毛骨悚然, 他微微点了点头:“殿下这样说,我更放心了。”
一旁的大团长忍不住多看了眼庭长,又看了眼面不改色的艾斯特尔,直到离开前他都闭上眼全当自己是个瞎子。
异教审判所,这个机构从建立开始就决定他们是个独立、或者说是孤立的组织。他们一方面围剿邪神教会、另一方面同样与神殿和军队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态度。这全因审判所的职责决定的,他们可以轻易踏入神殿内部进行搜查,也可以走入军队翻阅机密文件。
正因为如此,异教审判所这些人对外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任何势力在他们面前得到的待遇都是一样的,这同样是一种自保。
可现在,异教审判所的庭长,这个抛开了职责看也是极为可怖的男人竟然对着军队出身的艾斯特尔·斯托克说出那种极具私人感情的关切话语?他中了什么失魂魔法吗?
就算心里堆积再多的问题,团长也只能选择沉默,他知道他现在没有资格询问,或者说,自从他知道神殿的太阳真的要落下的时候,他就颓废了很多。
大团长看了眼被自己打发去守城门的圣骑士长——对方年轻、英俊、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与希望,难道要把他绑死在即将沉没的巨船上吗?
他在进行一个痛苦的抉择,一面是自己信仰的神殿,一面是自己疼爱的学生……
长久的沉默后,大团长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戴维团长的脸色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样。”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少年站在了庭长身边,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就像庭长脸上那温和过分的笑容转移到他脸上一样。庭长举起了尖刀看了眼,随后又看向少年:“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少年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仰起头:“阁下为什么对蔷薇剑圣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怎么了?”庭长还是没有笑,“身为帝国的子民,我们每个人都蒙受过殿下的恩惠,说一句祝福之语,不是很正常?”
“祝福和关切,我还是分得开的。”少年不为所动,他执着看着自己的老师,“您为什么会对剑圣说出那句话?”
他又问了一遍,但庭长却没有用同样的话回答,棕发男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手上的尖刀上,近乎凝视,他的眼神无比深情,就像在看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少年也不焦急,他就这样站在自己老师身边,仿佛对方不开口,少年就会变成一座雕像,一直等待下去。
“你觉得殿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庭长终于开口了。少年望向他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装满了冷酷的刀光,随时能把人绞进去,变为肉末。
娃娃脸少年陷入了思考,他当然这个殿下代指的谁——不是皇宫中的雄狮之子,而是那把曾经沐血的蔷薇之剑。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紧皱着眉,陷入一种极为痛苦的思考中。
他一直沉默,而庭长也并没有催促,过去了许久后,少年终于仰起头,他的眼里莫名充斥着红色血丝,一字一句,无比漂浮:“我觉得殿下,很可怕。”
这大概是一句传出去会被人怒骂的评价,可庭长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庭长终于收起尖刀,“她像是一个神,不,应该说神不像神。”
庭长冷笑着看向一个方向:“所谓的神,也不过是遵循欲望而动,力量远超于人的人类罢了!”
“人们尊重的不是神,而是神的伟力。”
庭长微微仰起头:“殿下,殿下她永远平等待人、在她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平等?哈哈哈!因为这个她最开始被所有贵族耻笑,可现在……”
庭长低下头,喃喃道:“拥有伟力的人总是自得地炫耀它、展现它、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它,因为它是如此好用的工具。可殿下呢,她就像是人天生就会使用双眼一样,既不畏惧,也不自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她从未以拥有力量为傲慢之源。”
一旁的娃娃脸少年勾起嘴角:“这样说的话,殿下又不像是神。”
“阁下,神之所为神,正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力量,他们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这样才会让人畏惧。”
“……你说得对。”
庭长低下头:“殿下她很可怕,但她自始至终不是神,而是人。”
艾斯特尔走到返回庄园的路上。
少女身着麻布裙,如同一个普通的平民少女,唯独腰上那一柄古朴的长剑透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她的目光越过密林,仿佛要看向一个不可接近的远方。
艾斯特尔低下头,转了下空间戒指:“明天就是宴会了,你还不愿意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