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只是契机,而不是原因,爱的根源应该是说不清道不明,无法诉说也不能表达的。”
他似乎滔滔不绝起来:“爱是不能进行正常逻辑判断的,不是单纯的我对她好她对我好,如果是这样的话,王储殿下,您的身边多的是对您好的女郎,您对她们动心过吗?”
埃德温此时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就像第一次认识温伯恩一样打量他。而温伯恩无视了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所以如何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根源绝不是单纯地对他好,那只是一味地自我感动的奉献,而且会在一开始便预设一个会得到回应的目标,如果得不到回应,反而会去憎恨被自己所爱的人——这是哪里来的歪理?”
王储浑身一颤,温伯恩也在这个时候闭上了嘴,默默看向埃德温,他不说话了。
过去了大概有几分钟,王储略带干涩的嗓音响起了:“你说得对,就算是付出,到最后得到的也可能是被感动,但那也不是爱。”
他歪过头,那是一种相当痛苦的难过表情,他嘴角的肌肉在不停颤抖,眼角也是,他费力睁着眼,不想流出某种液体:“我好像是真的没有机会了……真不甘心啊,我一直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他过去把责任一股脑推到西泽尔身上,后来又把责任推给了希贝尔、维尔德、克莱斯特……
他一直不想承认,艾斯特尔不接受自己,只是最单纯的原因——她对他没有感觉,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而自己不肯正视,在那些过去,还因为私欲和执拗伤害了她。
“她不喜欢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埃德温的手臂搭在大腿上,垂着头,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一样。
温伯恩虽然不清楚王储为什么突然茅塞顿开,他也没有说什么“一切都会过去”“未来还有人等着你”这种不痛不痒的屁话。温伯恩思考了一会后说:“你是打算放弃吗?”
“放弃?”埃德温苦笑一声,抬起头,“我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走上正确的赛道吧?”
温伯恩这一刻都忍不住同情对方。
‘这大概就是所谓清醒地活着比沉迷在美梦中要痛苦的多?’
还没等温伯恩开口安慰他,埃德温反而自己振奋起来:“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吧。”
王储的脸上的表情很坚毅:“这一次,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
海底的人鱼皇宫美丽、冰冷、无声。
三人走入宫殿中,四下环顾竟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哦,人鱼的影子,希贝尔皱起眉:“这是已经迁徙离开,只留下了宫殿吗?”
艾斯特尔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动:“不,我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在前方,至于周围……”
她环顾了一下人鱼城,这座被屏水结界包裹住的城市,她没有蔓延开自己的精神。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周围不正常的阴影,与身后的路西菲尔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希贝尔说:“希贝尔,要麻烦你暂时待在这里了。”
圣女一瞬间愣住了,还没等路西菲尔幸灾乐祸,她看向恶魔:“你也留在这里。”
“不行!!”
恶魔与圣女异口同声,而艾斯特尔却是抱住手臂,冷淡回答:“这次是通知你们,不是和你们商量。”
她这种强硬的态度让希贝尔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这还是过去在军队中才能看到的艾斯特尔的强势姿态。
而路西菲尔这次也没有退步,他低着头眼睛就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她脸上:“人鱼皇奥德里奇极为仇视人类,也许见到你就会立刻下杀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见祂。”
黑发少女却是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和希贝尔都无法踏入这座城市,我觉得,奥德里奇不是痛恨人类,而是……”
她突然止住了话语,转而说:“祂也杀不了我,这样,你在这里等着,如果祂想杀我,那一定会爆发极为强大的魔力波动,到时候你来也不迟,不是吗?”
路西菲尔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她。
漂亮的黑发青年有一双看起来极为深邃的眼瞳,祂现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瞳泛起了幽紫的光,祂继续说:“你是不是非要一个人去见祂。”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希贝尔下意识抓住了艾斯特尔的手腕挡在她面前,艾斯特尔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让开吧,祂如果真的想动手你根本拦不住。”
这句话一说出口,希贝尔反而更不愿意让开了。恶魔的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到她身上,他一直看着艾斯特尔的眼睛,眼底幽光大作——
就在此时,魔法阵突然出现在艾斯特尔脚下,远处的宫殿飘来的声音竟然响彻整座人鱼城:“废话真多。”
随着话语的消散,艾斯特尔也消失在路西菲尔面前。
这种本来死寂的城市,也突然出现了各种声音!
无数人鱼从阴影中出现,它们竖瞳盯住了希贝尔与路西菲尔,而一位颤颤悠悠的老者慢慢走来,向着路西菲尔行礼:“千年未见,路西法大人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祂抬起头,哪怕沐浴在路西菲尔满是杀气的眼神也毫不畏惧:“请您与您的同伴跟我来,王只是想要见一见那位剑圣罢了。”
*
艾斯特尔被抓住了手腕。
人鱼皇几乎是把她抱在了怀里,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这位面容俊美如同瑰丽极光的深蓝发色的人鱼就这么一直看着她,过去了许久后,祂才低声说:“真的是你……”
祂的脸上是一种长久没有做表情,无比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祂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脸:“你终于要来履行约定了吗?你如果再不来,我就要用我的手段毁灭世界了。”
第137章 白骨露于野
当真的与人鱼皇面对面的时候, 艾斯特尔立刻发现——奥德里奇本人的形象与记载中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这位记载中残暴且敌视人类的皇的发就像是日光下的深海,他的目光似乎也带着忧郁的色彩,但是那种忧郁并非来自情绪, 更像是画布上本来就带有的一种顽固的颜料, 它牢固却也浅薄, 仅仅浮于表面。
“你不记得我了,对吗?”他的声音听上去竟然可以和亲切挂钩, 但艾斯特尔可以感觉到, 这种亲切下是即将爆发的海啸,但莫名的熟悉感却让艾斯特尔毫不警惕,她甚至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曾经认识吗?”
奥德里奇周身翻涌的气浪突然消失了, 人鱼皇就像泄了口气一样坐了下来:“在某一次过去, 我们是同盟。”
“某一次……”艾斯特尔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你,拥有那些过去的记忆吗?”
“是的。”人鱼皇站起身牵住了她的手, 走到桌前, 两人坐在相邻的两把椅子上,奥德里奇抬起手指了指地面, “很抱歉,因为一些契约的限定, 在你主动到来这座宫殿之前, 我不能离开,也不能变相联系你。”
“我能理解。”艾斯特尔从祂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如果离开这里, 外面的人鱼也会遭殃吧?”
“你还能看见吗?”奥德里奇下意识抬起手, 似乎想要从身上拂去什么,艾斯特尔盯住了缠绕在对方手臂上肉眼无法看见的魔法符文:“很明显,我能看见。”
奥德里奇不怒反喜:“你的魔力更强大了,这是好事。”
祂深深地凝视着她,就像看着自己最美好的梦一样:“我没想到你能来得这么早。”
人鱼皇的声音此刻像是绸缎一样,艾斯特尔凝视着对方的脸,这张俊美到近乎是人类想象极致的脸,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祂的额头。
不知不觉做出这个动作后,艾斯特尔后知后觉回过神,一瞬间呆愣在原地。
奥德里奇的笑声打破了沉静,人鱼皇低下头闭上眼:“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你还是会做出这个动作啊。”
艾斯特尔愣了愣,她的目光落在奥德里奇无比顺从的眉眼,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让她微微皱眉。
“我觉得,你好像不是这样的性格。”
“事物都是会改变的。”人鱼皇不以为意地说,他直起身体,再一次拉住了艾斯特尔的手,走向了宫殿中央的王座,“你是来拿这个的吧?”
艾斯特尔一边走,一边微微仰头看着奥德里奇,看着他披散下来的蓝色长发,看他毫无瑕疵的面容……
“怎么一直盯着我?”
奥德里奇目不斜视,看上去是一副毫无触动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却已经红透了。黑发少女微微瞪大眼:“因为你很好看。”
人鱼皇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紧紧皱着眉,这个时候,那种好似漂浮在水面一样的柔顺全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兽性般的表情:“您这是在戏弄我吗?”
‘果然……’
艾斯特尔自从踏入宫殿一直有些悬浮的心,在这一刻反而落入肚子里,她看着对方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的表情,反而“噗通”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