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公低垂着眼帘,门外是拖着病体哀求的女儿,门内是跪地祈求的侍卫,一个体弱,一个身上血肉模糊。
“去里间躲起来。”他轻声说。
梁晏承汗水浸瞒额头,几缕凌乱的碎发紧贴在脸上,后背血肉模糊,里衣染红,黑衫浸湿,看上去狼狈到极点。他却表情木然,只在余光快速瞥了眼大门时勾了下唇角,才踉踉跄跄着起身。
他不敢在屋内留下一点痕迹,染血的手不敢碰任何地方 ,强忍着浑身撕裂的痛意憋着一口气,在进到内室的瞬间瘫了下去。
许国公这次用了十成的力道,梁晏承自来国公府后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这也是许国公第一次发狠的揍他。
梁晏承初时以为许国公是认为他与许柚的关系过于亲近,却没想到竟是发现他和李宜修的事情。和女儿相比,李宜修的事更重要吗?梁晏承想不通,他宁愿许国公是为女儿恨不得杀了他。
许柚死死抓着她衣衫的模样,直到现在想起来,梁晏承都觉得心疼。
*
“柚儿,你不该来这里。”
梁晏承屏住呼吸,静静挺直脊背。
许柚抬脚一步步朝里走,鼻尖能嗅到清晰的血的味道,她视线扫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那个人,心里松了口气。
“父亲,我来找我的侍卫,有事情需要交代他去做,只有他能做到。”许柚鼓足勇气直视许国公,脸上未有丝毫怯意。
许国公按按眉心,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谈清楚了。”
“我也以为是,可我的人呢?”许柚眸光坚定。
许国公脸上表情倏地放松,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一一长大了,会护着人了。我答应你的会做到,但你也不要忘记你的本分。”
“我会的,他呢?”
“我有私事吩咐他,最晚明日还给你。”
“所以真是你把他喊走,您人手那么多,哪用得着和我抢人?是很危险?”许柚语气不满,表情怀疑。
许国公哽住:“......”
“你若再有意见,不如我让他下个月再回去。”
许柚讪讪笑了下:“不必,就按父亲说的,最晚明日,原封不动将人还给我。”
许国公摆摆手,悠悠道:“快回去,这里阴气重。”
许柚心底生出一丝疑惑,不相信会这么轻易达成目的,四下光线昏暗,寂静无声,除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看不出什么异样,她试探开口:“父亲是独自在此,还是?”
“柚儿。”许国公脸色一沉。
许柚心知逾矩,可一想到最晚明日就能看到人,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她福了福身子,转身朝外走。临出门前,余光瞥了眼里侧,总觉得忽略掉了是什么。
良久。
许国公举着烛台朝内室走去。
梁晏承唇角发出一道隐忍的闷哼,他慢吞吞地收回腿,重新跪好。背上的血肉几乎已经和破碎的衣服黏连在一起,只是一呼一吸间都会牵扯到血肉。
“梁侍卫,柚儿似乎很在乎你?”许国公自顾找个椅子坐下。
梁晏承语气平淡:“小姐心善,对院子里每个下人都极为在意、护短。”
许国公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信了几分,“疼吗?”
“属下该罚。”
“可你不知错。”许国公眉眼一片冰凉,面容冷若冰霜。
梁晏承不语。
许家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许国公当年为让许柚不受委屈给他各种便利,以至于他后来十多年都过的很轻松,有时候梁晏承真想过是不是就这样过一生。可惜,世事往往不如意,被逼着想起的家仇和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牵绊。
都让他不得不做别的选择。
也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线可能。
许国公神情略显烦躁,眸光定定地看着倔强的男子,不知他何时生出这种心思。
“你是想入朝为官?我从不涉及党政,而李宜修乃当今三皇子,你身为国公府的侍卫,即便少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你有想过会给府里带来什么危机?你若能让柚儿同意,离开国公府,今后与许家无关,我便不再阻碍你。”
拳头下意识捏紧,掌心的伤痕加深一分,血珠自指缝滑落几滴到地上,梁晏承清晰的感受到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僵硬的身体仿佛才恢复知觉,四肢百骸宛如被马车来回碾过,痛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在承受十几道鞭刑时几乎面不改色的人,现在不过一句话就让他脸上血色尽失。
“大人......”梁晏承声音嘶哑到不堪入耳,他低头挡住眼底再也压不住的摄人寒意,梦呓一般低语:“属下答应过会一直保护小姐。”
梁晏承想过离开,但从来都是暂时离开,从不是彻底和失去关系。
他做不到。
那一切都会没有意义。
“大人,三皇子是事出有因,我绝不会牵扯国公府,我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同他见面。属下无意入朝,不会贪图权贵。”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
他上身紧趴到地上,是最为卑微的姿势,嘶哑着声音,一遍遍的重复。
许国公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过往的场景,垂眸凝视着那道俯伏的身影,神情恍惚,这是许国公记忆中梁晏承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害怕,慌乱的模样,他从未做出过这般低声下气,卑贱乞求的模样。
甚至一刻前刚被他施过鞭刑。
许兴毅第一次在死人营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少年的情绪早被那吃人的地方给折磨干净了,漆黑的眸子永远冷静无波,直到看到幼年的许柚时脸上竟生出一丝涟漪。
年画娃娃般的丫头手指紧紧握住少年的衣袖,眼巴巴求着想要和哥哥玩耍。
阴差阳错,许兴毅当时突然想起对许柚的愧疚,难得糊涂将人留给她做私人护卫。
这么多年放任,竟没想过会变成这副模样。
即便两人不点破,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许兴毅心底万般思绪揉成一团,他可以轻易将人解决掉,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孩子出事。
这世间除了他,有万万千的人阻挡他们,世俗偏见,流言蜚语,随便哪一样都有把他们压垮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个严家。
许国公心思一变,语气平淡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梁晏承,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带入永乐苑,带到她的身边。”
“收拾好自己,不要让她发现。”
梁晏承闭了闭眼,沉声道:“属下遵命。”
他知道这次就这么过去了。
可下一次呢......
*
几天后。
“小姐,严府出拜帖,邀请您明日去参加严夫人生日宴。”若兰把拜帖递给许柚,表情疑惑:“这帖子是老爷给的,礼物已经备好,小姐只需要放心参加,对了,老爷另外交代由我和听荷陪小姐参加。”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带梁晏承。
许柚怎么不懂父亲的打算,他还是不死心严家,至于这帖子为什么卡到最后一天才给,不过是不给她反应时间。
“听荷,梁侍卫可有回府?”
“还未。”
许柚垂下眼帘。
自那日清醒后,梁晏承当晚回来递给她一封信,只匆匆见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信中交代,有急事要办,让她安心在府中养身体,会尽快回来。并交代,会让羽书在暗地里保护她。
许柚不想要羽书,但也知道挡不住他。
只是他走的实在太匆忙了,甚至连道别的话都顾不上,信上的字也不像是他的笔迹。
“小姐,大夫说过,你不能想太多,那位吕先生还未找到,你身体万不能出事。梁侍卫武力高强,你要相信他。”听荷低声劝慰。
许柚揉揉发胀的额角,缓缓叹了口气。
希望真如听荷所说。
第37章
梁晏承顿了下,沉声道:“我没那么多时间。”
“那人我等已经审了好几日,要么不开口要不就胡言乱语,他倒是真有点血性。”羽书将人搀回床铺,语重心长道:“既然人已经到咱们手上,这里看守森严,公子就安心养伤,等你痊愈再踏踏实实审问。”
梁晏承嗤笑一声,血性,他倒希望真如羽书所言。
这是连池
文柏都不知道事情,梁府出事前的半个月,门房张虎突然声称家中老母病重,同父亲请辞。当时谁也没在意,可紧接着梁府就被灭门。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所以梁晏承一直记着那个人,他是否参与其中不确定,但至少绝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更何况这几日怎么审问他都胡言乱语,眼神闪躲,更验证了他的想法。
以及已经确定的是,张虎的母亲早在他幼年时就过世了,他那时候是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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