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公怔怔地看着神情固执、倔强的女儿,面上有一瞬恍惚。
他轻叹口气,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和你说的,梁侍卫十一岁进府,早已是记事的年纪,以他的能力难不成自己找不到亲人?你拐弯抹角来找我,是有什么不能同他说,还是他不愿告诉你?”
“他只是我从训练死侍的地方挑选的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当年你年纪小,我不可能时时陪着,怕你被人欺负,便找个年龄相仿的人,国公府护他周全,给他住所,他替我保你无忧。”
“这就是全部。”
许柚双手紧紧攥着,唇瓣翕动,“这些事情,谁不知道?我想知道他的过去。父亲难道从未查过他的过往?”
“一个死侍而已,我只要确定他无依无靠,能为我所用便可,何须在意那么多?”
许国公语气残酷,面容恢复冷峻,眼神覆上一如既往的压迫感。
“你再三逼问,究竟是希望他身份特殊,还是怕他身份特殊?我说过,他就是个普通死侍,你又在这里纠结什么?”
“我.......我。”许柚头脑发懵,面容慌乱地低下头,她鼓足勇气来到这里,到最后什么收获也没有。
“父亲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许柚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许国公嗤笑一声,嘲讽道:“我该知道什么,你想我说什么让你安心,你来说,我给你复述一遍。”
许柚顿住。
许国公按了按眉心,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从严夫人那里听到多少莫名其妙的过往,等消息能传到她个深闺妇人耳朵里时,早被中间人篡改的面目全非。我再重复一遍,什么都不要做。不说整个晋国,就单单京城中,梁姓人家便有几十户。别做无用的联想,胡乱忧心。”
“你如果再这般下去,我只能给你换个侍卫。自今日起未得我命令禁止你随意出府。”
这话一出,许柚猛地抬头,双手撑在长桌上,怒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她同我说过你与左佥都御史梁霄之间的事情,说过母亲之死可能同他们有关,你就看着我日思夜想在那里备受煎熬?父亲!你给我爵位,让世人觉得我备受宠爱,可你真的爱我吗?你根本不在乎是吧?”
许柚将心里的怨恨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不过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所以你保我周全,但你又恨我害死母亲,这些年从未关心过我,现如今倒是插手我的事?你
连我的侍卫都要换走?还有哪个侍卫能不要命的为我跳下悬崖?甚至事后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一切以我为重。梁晏承早已是我院子里的人,跟父亲你早已没关系。就如你说的,一个普通的死侍,请你不要把他放在心上。”
许柚深吸口气,克制住浑身的颤意,沉声道:“过去不管我,以后也不要插手,这么多年,只要我好好活着不就行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脸色勾起一抹讥讽,“父亲放心,女儿把性命放在第一位,其余的我要做什么,那就是我的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时间早晚。”
许国公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好得很,如今你倒是记恨上我了。你母亲费尽心力将你生下......”
“哈,是啊,母亲,母亲,你口口声声都是母亲,心里想的念的也只有母亲,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害死母亲的灾星?”
许国公腾的一下站起身。
许柚抬手擦泪,语气慢慢平缓,“我不过想知道是何人害死母亲,也想尽我所能护一护我身边的人。父亲不必担忧,也不必把我幽禁在府中,严公子甚好,我很满意,日后我会和他好好相处。”
“许柚,你不是八岁稚童,灾星一事是府中下人胡言,我早已处置过。你......”许国公摆了摆手,眼底划过一抹悲恸,嗓音沙哑,“我承认对你疏忽,但从未将你母亲的死牵连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
他视线不敢看过去,侧着脸,低声呢喃,“只是你同婉娘太像了,我想她,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父亲只是实在太痛了。”
许柚鼻尖酸涩难忍,泪水夺眶而出,过去她不懂,如今她尝过思念,天人永隔的悲痛想都不敢想,甚至能理解父亲对她的冷淡,所以她更不能让梁晏承独自冒险,他究竟在做什么,在查什么事,和谁有牵扯,她不挡他的路,但至少要站在他身后。
“父亲,我早不怪你了,我长大了,只想护住对我好的人。”
“罢了,我不会动他,前提是你守好底线。”许国公脸色苍白,瘫坐回椅子上,“我乏了。”
许柚福了福身子,抬脚离开。
听荷一直在院子里守着,看到许柚立刻走过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小姐。”听荷眸底满是担忧。
“梁晏承呢?我想见他了。”许柚低声呢喃。
“梁侍卫今日未出门,我们回永乐苑,现在就走,梁侍卫在院子里等小姐。”
许柚由着听荷搀扶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永乐苑,她站在门口,倚靠着听荷,怔怔盯着树下的男人。
“小姐。”听荷小声提醒。
许柚摸了摸发钗,将耳边的碎发挽起,松开听荷,慢慢朝梨树下走。
那人似有所感应,侧过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交的那刻,许柚只觉得世界仿佛停止了,风不再动,云不再飘,周遭的声音全部消散。
她看到梁晏承眉心耸起,顷刻间就走到她眼前,那双薄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许柚听不见。
奇怪,他神色好似变得慌乱起来,许柚笑了下,鲜少看到他这幅紧张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想抚上他的脸颊,想告诉他,别什么都瞒着我,我好担心。这世上没人爱我,娘死了,爹躲我,你能不能爱爱我。只是头昏昏涨涨,视线越发模糊......
第35章
觉得自己像处在一个坚硬的壳子里,隐约能听到焦急的谈话声,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浑身动弹不得。
“全都让开,听荷,立刻去请大夫。小姐刚才做什么去了?”梁晏承拦腰将许柚抱起,大步朝屋内跑去。
“小姐只是去见了老爷。”
听荷神情担忧,想到方才小姐见过老爷后受伤的表情,以及之前交代让寻找的那位吕先生,顿时生出一身冷汗,是不是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听荷纠结再三,还是打算先隐瞒下来,等大夫看过再下定论。
梁晏承俯身把人放到床上,揽在许柚腰上的手不敢多做停留,克制地缩回手。
募地,梁晏承顿住,余光看到他的一截衣袖被只白嫩的手死死攥着,甚至指腹用力到发红,即使陷入昏迷,也从她身上感到明显的惶恐不安,梁晏承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近期未曾出府,能让她如此不安的......
许国公。
梁晏承低垂下眸子,遮掩住眼底的寒意,听荷看不出他的情绪,心底却有种隐隐不安
“梁侍卫,你的衣服。”若兰小声提醒。
三人看着死死抓着人不放的许柚,各怀心思。
听荷深吸一口气,眸光落在许柚皱成一团的眉心上,朝梁晏承低声道:“梁侍卫,你,你安抚下小姐,她大概见老爷时情绪起伏有点大,小姐去的是东苑,定是想起夫人来了。请梁侍卫尽快,稍后大夫就会来,我和若兰在屏风外等着。”
若兰缓缓瞪大眸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听荷直接拉了出去。
听荷余光瞥了眼床帐,只看到梁晏承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只看样貌确实极其般配,可这身份差异,又岂是能轻易撼动的。
小姐这一番选择,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甚至要吃不小的苦头。
梁晏承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蹲下身子,他抬起手,这时候才敢将指腹放到那只柔软细嫩的手上。
只刚刚碰到,那只手就颤了下,指尖的力道瞬间加重。
“是我。”他嗓音带上一丝哑意,只敢用指腹轻轻触碰,像是对待一块易碎的豆腐,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许柚,别怕。”
“我在这里陪你,放松一点,手会疼。”他低声轻轻哄劝,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丝柔情。
像是有所察觉。
在连续多次的轻抚下,手指松开了那截衣袖,反而攥住梁晏承的一截手指。
许柚的下意识帮她抓住了最在意的人。
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口流淌至梁晏承全身,比价值千万两黄金的人参、补品好上千万倍,似乎四肢百骸里的旧伤陈创也被治愈,重新长出新的骨肉。
“一一。”他偷偷地,极其克制地,唤了一声。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梁晏承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短暂地凝视一眼,抽出手指,抬脚走了出去。
听荷同他点了点头,示意若兰去内室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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