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许柚跌落悬崖清醒后,这双如同山间幼鹿清澈懵懂的眸子里总是嵌着丝怯意。整日窝在这张狭小的木床上,像头受伤的小兽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堂堂国公府的唯一的嫡出小姐,向来锦衣玉食受人尊敬眼下却不得不仰仗他这个侍卫。
梁晏承轻叹口气,解释道:“嚼一嚼,汁水可缓解口中苦涩。那药是赵叔专程去集市开的补药,你身子自幼孱弱,气血亏空,经此一难,更需好生修养。”
许柚果断张嘴咬住绿竿儿,边嚼边奇怪地看着他。
他已经许久没同她说过这么一长串的话。
梁晏承是父亲在她七岁那年送她的礼物。十一岁的少年面容冷淡,身穿一袭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宽刀,就那么闯进她的生活。许柚至今还记得他出现的那天,也是大雨过后,碧天如水。
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许柚便时常喜欢逗他,他有时也会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会微垂下睫毛,带着羞涩。但不知为何,随着年龄增长,他越发沉默,像故意和她疏离。
许柚不懂,但她很讨厌他的疏远。
甚至于一月前他竟告知要离开国公府,当日许柚同他大吵一架,却也深知拦不住他。许柚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但那一刻有种背叛的恼羞,她便拿回乡祭祖之事逼他相送。
她想着,这一路很长,总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问出到底为何要走,能想出办法将人留下。
谁曾想,最后她会落得如此狼狈下场。
“梁晏承,你当时为何不跑?”许柚拢了拢腿上的棉被,她那一瞬是做好赴死的准备,
“没我拖累,你当时应能轻松应付。”
何不直接离开?没她牵绊,那贼人他手到擒来,而后天大地大任他自由,何必同她冒险跳下?倘若崖下无水,岂不是双双送死。
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小口的嚼着手里的绿竿儿,低垂下眸子藏起眼底难以掩盖的害怕。
“在府一日便要护好小姐安危,这是我同大人的约定。”他语气平淡,“还望小姐配合,祭祖之事恐就此作罢,待返回京城之时允我离开。”
许柚眉心蹙起,苦涩地药味似是又翻腾起来,嘴里那抹酸苦味道渗的她想要吐。她大咬一口绿竿儿允着甜汁儿,抬起眸子,嘲讽道:“何必回京,眼下无人,你大可直接抛弃我。”
“反正你铁了心要走,谁能拦住?”
他一再沉默让许柚心底的躁意爆发,头痛像是把小刀不停的刺着太阳穴,细细密密的痛感令她额角霎时冒出冷汗:“梁晏承,早在十年前你就是我的人,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手上的绿竿儿用力砸到他身上,许柚恶胆突生,直起身子,膝盖跪在床边,两只手对着能够着的地方,不停地抓挠、拍
打。
他的胸前、脖颈、手臂无一放过...一道刺眼的红痕子沿着后脖颈滑到喉结,许柚的指甲都挠疼了。
梁晏承仍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那双波光潋滟的杏眸噙着怒意,樱桃小嘴高高撅起,气势汹汹。这力道对他而言,不过是如同剪了指甲的猫爪,不痛不痒。
这是她自跌落山崖后,最有活力的一次。
察觉到她气息变重,额头浸出一层薄汗。那张惯会无理取闹的红唇半张半合,隐约可见藏在唇缝中的一抹粉红。
梁晏承眸光微暗,一掌将她两只手腕握住,低声斥道:“小姐若还不满,待休息一刻钟再继续。”
视线相对,许柚眼眶猝然泛红,发泄似的,俯身朝他手腕狠狠咬了上去。
梁晏承明显楞了一下,濡湿黏腻的触感和皮肉被撕开的痛觉犹如两根密不可分的丝线,交缠着争相传递。他垂眼看着发丝凌乱的毛茸脑袋,眉心皱了皱。
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许柚咬时的勇气在咬完后消失殆尽,只能强忍酸胀,硬着头皮一直张嘴含着他的腕骨,低埋着头。
救命!没人教她,这种咬了别人的情况,该怎么装作无事的模样起来。
“哎呦——”
一道诧异的声音打破宁静。
许柚如同一只被人抓住尾巴的兔子,噌地一下满脸通红的抬起头,侧过身子。
第2章
赵大娘穿着一身灰色麻布衣,腰间挎着个装满野菜的竹筐,捂着嘴偷笑:“郎君这是作甚惹得小夫人这般生气?”
许柚背着身不吭声,梁晏承微微颔首。
赵大娘暗道,这小夫人自醒来总是蔫儿巴巴地缩起来,难得一见活泼样子,她那郎君看着是个话少的,人却十分贴心。为了让小夫人好生恢复,受冻也要睡在院里。
赵大娘抬头瞥一眼天空,眼睛咕噜转一圈,笑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小夫人如今已无大恙,也该让郎君进房门。现下是初春,夜深露重,看在郎君为你在院里冻了好几夜的份上,小夫人就原谅他吧。”
哪里是她原谅不原谅?不对,谁和他是夫妻了!
许柚涨红着脸忍着羞耻转身下床,她睨了眼像个木墩子样笔直站立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这边脸红耳赤,他倒是悠哉的很。
许柚福了下身,面上带着一抹薄红,嗓音轻柔:“多谢大娘的照顾,只是我家郎君懊恼没护住我,这几日自罚住在院内警醒自己,我若逼他回屋,他还要同我闹呢。”
赵大娘是个过来人,哪能看不懂小夫妻间得羞涩,她伸手指向外面,挑眉道:“那可惜喽,西边那片乌云靠过来了,今夜注定要下雨,夫人忍心让郎君在外淋雨?这一夜下来,恐怕要去掉半条命。”
“无事,我在屋檐下躲一躲便可。”梁晏承不得不张嘴回应。
赵大娘看向许柚,揶揄道:“小夫人忍心?”
“你这婆娘,怎在人家小两口屋子里瞎说?”刚干完农活回到院子的赵老二就听到自家婆娘在逗两个小年轻。
赵大娘朝外挪两步,一把放下竹筐,双手叉腰,瞪他一眼:“你个汉子懂什么。”
就他个大老粗看不出这夫妻俩就需要她这一剂药来打破僵局。赵大娘心里美滋滋的想,山间人眼稀少,难得有对俊男美女小夫妻,可得维护好他们的感情,只是看看就很养眼。
“你说是吧,小夫人?”赵大娘眨巴着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
许柚忍俊不禁,他们二人心善,自救回她与梁晏承后从未过问过是因何原由摔落,反而尽心帮助,许柚心存感激。
她瞄了眼人高马大的男人,脑中灵光一闪,忽而一笑:“既大娘都如此说了,你今晚便回屋内。”
捕捉到少女脸上一闪而过得狡黠,梁晏承眉心蹙起,孤男寡女岂能一室?他下意识便要拒绝。
许柚随即开口道:“阿晏,莫要让赵大叔和赵大娘担心我们。”
“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天仙儿似的娘子喜欢,郎君可真幸福。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锅台上饭菜稍后莫要忘了。”赵大娘扬着笑脸,哼着歌,扭腰离开。
蓦地,梁晏承脸色变沉:“这是作何?”
哪有姑娘家这般?方才畏畏缩缩的样子呢?
许柚以为他不愿被她叫阿晏,柳眉拧紧,怒瞪过去,她过去分明曾听人这样唤过他。
“叫你一声阿晏怎么了?难道你想我在大娘面前叫你全名?你就这么讨厌我叫你?你在府里怎么没这么烦我?”嘴里的话像夏夜黑灯瞎火的蚊子,嗡嗡、嗡嗡,说个不停。
梁晏承按了按眉心,倒是比之前活泼,却也麻烦许多。她到底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哪有说一句不满......
她仰着头斥责,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大有一种要再来一架的准备。
“姑娘家清白最为重要。”他无奈解释。
只到他肩膀高的少女,全身肉眼可见放松,表情刹那间由怒转笑。梁晏承哑然,真该拿面镜子让她瞧瞧自己。
许柚伸手揉揉膝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笑道:“我一女子还没担心,梁侍卫怕什么?”
她扬扬下巴,示意道:“天要下雨,你若淋坏了,怎么护我?”
她就像个阴晴不定,让人摸不透的小孩子,前一秒还怕你,后一秒就敢张嘴咬你。端着纯情、懵懂的表情,嘴里说着胆大包天的话。
心中忽然蹿起一股无名火,既然她毫不在意,那他何必多此一举。
梁晏承冷笑道:“倘若这是小姐命令,那属下自是从命。”
他撂下话抬脚就朝外走。
许柚懒懒散散的话,幽幽然,从口里冒出:“暗卫本就夜间藏于屋梁保护主子,只是往日府内并无危险,无需履责。梁侍卫在担心什么呢?又在怕什么?”
梁晏承脚步顿了一下,直接越门而出。
许柚缓缓勾起唇角,眼睛弯成月牙,晃着腿,躺下发呆。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外风声呼啸,许柚听着树枝摇晃发出的飒飒声,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保棉被没有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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