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点头,万分诚挚地看向她。
在他诚恳灼热的目光中,施婧不好再捉弄他,扁扁嘴,她道:“你说道尊左手上那个莲纹啊,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也不是什么伤,那是盟心誓。”
“盟心誓?”
“嗯,应该是道尊先前曾在誓水山同谁许过盟心誓,但时过境迁,道尊不再喜欢那人也是正常的。”
“这……同师尊手上那有何关系?”
“哦,你不知道。”施婧瞥他一眼,向他科普,“许下盟心誓的人要遵守诺言,倘若背弃了许下的诺言,盟心誓会反噬。最开始的表现就是在手心中长出一朵红莲。”
“……这反噬,会对师尊有所伤害吗?”
“盟心誓反噬……好像还挺严重的。”盟心誓反噬的例子不多,施婧也记不太清,她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最后会在心口上开一朵花,然后那花会吸收命火,然后将人裹挟致死。”
说到这儿,她倒吸一口凉气,“啊,这样的话那道尊现在很危险啊!”
听到“裹挟致死”,敬真的反应比施婧更大。他腾地跳起,紧皱的眉下,一双眼紧紧望向远处湖畔的女子。
“不行,师尊她——”
话未说完,施婧便大大舒了一口气,“啊,是了,没事儿,不必担心。”
“什么?”
施婧复坐回原位,悠然道:“我师尊同我讲过这些,说是道尊当年在誓水山许的盟心誓是关于明月仙尊的,大概就是希望她们姐妹二人能相互扶持彼此友爱。如今道尊不是为了大义不得不杀了明月仙尊嘛,所以盟心誓才会有反应。”
“那怎么能说没事呢?!”
“你急什么嘛!我话还没说完!”斜眸丢了个白眼,施婧继续道:“因为明月仙尊已经殒身,所以盟心誓就算会有反应,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毕竟人已经死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那师尊为什么还会被反噬?!”
厌烦地瞪一眼敬真,施婧的目光转落向远处湖畔的身影上,“这个啊,大概是因为,道尊的心意被林山主打动了吧。”
第40章
敬真痴愣半晌,好半天才开口问出一句:“什么?”
施婧神色怪异地上下看他一遍,漫不经心道:“山主同道尊往年一同游历,早有旧日情分在。如今山主千里迢迢来寻道尊,日夜陪在身侧,处处关心体贴,道尊被打动也是正常的事。”
说罢,她支颐沉思,忽然意识到不对,“那按理来说,明月仙尊既死,道尊转而喜欢山主,这应该不会再引发盟心誓反噬了啊。那怎么……”
敬真忽然头皮一阵发麻,脑中如被人灌了一海碗浆糊般发蒙。
师尊被林观渡打动了?师尊开始喜欢林观渡了?
他脚下有些软,几乎站不稳身子,望向湖畔的眼睛上似蒙了一层荆纸,看一切都不清。
他听不明白,更想不通,师尊,师尊怎么可能会……喜欢林观渡呢?
身旁坐着的施婧猛然站起来了,她本是惊疑不定,但见敬真比她还惊疑不定,便不觉就抛开了自己的疑惑,饶有兴致地问敬真怎么了。
敬真不敢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心绪,口中说着“没什么”,便匆匆转身跑开了。
摩挲着下巴,施婧忽然一乐。
啧啧,道尊这个弟子,果真是与众不同。
乐完,她微微昂起下巴,心想,倘若敬真他只不过是在这方面上心思有异,虽然十分可耻,但确实比她之前的担心要强得多。
只不过……
这孩子心思不怎么干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道尊呢?
努努嘴,施婧扬眉撇嘴,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后,心情大好起来。她欢快地绕到俞俞身边,一把掀开小鱼妖脸上盖着的帕子,挤眉弄眼地邀请她:“我们去比比看谁风筝放得高,好不好?”
俞俞想起先前的屡战屡败,还有屡败屡被她嘲笑的场景,她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施婧拉着她从逍遥椅上起身,一边拽着她往外走,一边威逼利诱:“走嘛走嘛,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买好看的裙子好不好?不赢也给你买好吧?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用法灵逼你走了哦~”
俞俞哭丧着一张脸,只能被她拖走了。
玩闹一日尽。
晚饭间定好了去灵华山的日程,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明雪刚脱下外袍准备解衣,就听见房门上“叩叩”两声。
她一顿,捡起刚脱下的外袍披上,向门外问:“谁?”
门口静默一瞬,响起了敬真的声音:“师尊,是我,敬真。”
门扇自内打开,碧玉发簪松松绾发的女子关切地问:“敬真,有什么事吗?”
敬真点头,“师尊,我有话想跟师尊说。”
见他神色郑重,明雪便让开半边身子,“好,进来说。”
屋内有些暗,明雪又点燃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怎么了吗?”
少年坐在木桌旁边,一双眼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明雪放在桌上的左手,被烫到一般,又极快地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火苗微微跳动的油灯上。
斟酌少时,敬真抬眸,“师尊,我很担心你。”
“……啊?”
明雪迟疑地怔愣一瞬,显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下心中的波澜,敬真缓缓道来:“昨日我同师尊一道前往试炼境,却无端端遭受了两次幻境。我并不知道师尊先前的经历,不知道师尊有什么事难在心里,所以遭遇幻境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帮助师尊。”
铺垫了这许多,他才嗫喏着开口:“师尊,我想听师尊讲一讲以前的事。关于,师姐,师伯,和……林山主。”
柔和一笑,明雪推辞道:“敬真,你不必思虑过多。纵使当真出了什么事,也自有我们顶在前面。”
定一定,她将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第一次向小弟子讲了:“我已经如此,并不再有过多的期望。但是昆仑墟不能在我手上没落了。所以敬真,”明雪认真地看向他,“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可以再横冲直撞抢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明雪不由得心神一瞬游离。
她脑中什么东西飘忽一下,眼前仿佛又晃过了那一条湿哒哒的红色发带。
定一定神,明雪继续:“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带着我的那份责任好好修习,将来承继昆仑墟,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昆仑墟道尊。”
这话说的未免太长远,也未免太大。敬真听了,慌忙起身跪伏在她身畔,扶着她的膝急急拒绝:“师尊!师尊岂能如此说!若师尊因为我生出这样的想法,那弟子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师尊千年万寿,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是昆仑墟最好的道尊!弟子只有师尊一个亲人,弟子愿永远侍奉师尊身畔!”他的头深深伏在她膝上,“弟子什么都听师尊的,但请师尊不要再有如此想法,不要丢下阿真!”
不知是他话中哪些字眼触动了明雪的心,她忽然鼻头一酸,不觉就闭上了眼来止住眼中的热意。
静下心神,她扶起腿边的少年,“敬真,师尊没有要丢下你。”
少年不肯起身,听声音似乎是是在抽泣,她心中难免也跟着难过。敬真实在还是个小孩子,早年又无人关怀,过着些餐风饮露的孤寂日子。
他并不曾拥有过多少温暖日子,她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同他说这些事。
好生埋怨自己一顿,明雪托着敬真的肩膀将他拽起,向他承诺,“师尊不会丢下阿真,永远都不会丢下阿真的。”
任自己落在明雪手中,随她上下,敬真只仰着脸盈盈一双泪眼看着她:“师尊当真?”
见明雪点头,他又伸出手来,“那师尊同我击掌。”
眼圈红红的少年将手举起,明雪看着,渐渐就同当初在澄溟海上那个嘻嘻欢笑的少年重起影来。微微一怔,她欣然扬起右手,同少年的手掌轻轻撞击在一起。
“好,”她耐心道,“击掌为誓,我永远不会丢下阿真!”
烛火轻晃,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亦轻轻摇晃。
明雪扶着敬真坐回原位,收回手时,左手掌心忽的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刺痛。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被布带缠住的地方,装作无事发生,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
这动作虽细微,但敬真看见了。
想起那被盖着的东西代表的是什么,敬真低了低头,咬着牙将先前的问题又问了出来,“师尊,我是师尊的弟子,我不想这些有关于师尊的事情,外人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这孩子,怎么今日这般执着?
可敬真泛红的眼真挚得很,直叫明雪拿他没办法。低低叹息一声,她浅浅回忆,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明雪微微侧着头,缓缓陷入沉思。
一千多年前,明涯道尊在昆仑墟东山上先后收下了两个天地自然诞育的孩子。年纪大的那个取名叫做明月,年纪小了几百年的那个,取名叫做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