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缨笑着揶揄:“这都见多少次谅了。”
“……鄙人才疏学浅,阁主见谅。”
褚缨微微叹气,想着自己打听到的零七零八的东西,放下茶盏与他攀谈:“怎么说你姑姑也是个才女吧,虽然如今不知所踪,但总不该,你一点头脑都没继承到?”
如今林家的家主,是那林家大小姐林穗的兄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褚缨打听时,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知晓了这件事。
而听了他这话,林语面色一白,捏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抖,他没说话,低下脑袋喝茶。
这反应……不对啊?
褚缨微微皱眉,“林副使……我可是,说错了话?”
林语忙摇头:“没、没有,我们家中一直都有病根子,都身体不好……我我先出门透透气,阁主自便吧。”
说完,林语起身走了,出去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褚缨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好歹曾经也是个千机使,怎么连隐藏情绪都不会?难怪后来被降为副使。
褚缨不再管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继续抿茶。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门外才有了动静,轻轻的咳嗽声传来,紧接着是略带不满的训斥声:“不是说有贵客,怎么不在里面待客,反而跑出来待着?”
“爹……我出来透一下气,我这就进去这就进去……”
林语在林家主面前倒是像个鹌鹑似的,一点没了在外面的威风,脾气也压着,乖乖进来,走到褚缨身边倒茶。
褚缨微微抬眸,换了个方向撑着桌面,这才透过林语的身躯看到门口来人。
林家主,林贺。
林贺穿着暗红色的衣裳,布料瞧着还有些缝补的痕迹,似是旧衣,他面容沧桑,身形有些瘦,但并不弱,瞧着,从前应是个人高马大的。
“您便是,林家家主了?”褚缨率先开口,翘着腿,斜靠着,手里毫不掩饰把玩着自己的飞鱼玉佩。
彼时林贺已经走了进来,听到声音,才望过来,他挺了挺身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低头向她作揖——
低下头的那一刻,他眼神落在了那玉佩上。
听雨阁的象征,人尽皆知。是效仿前朝千翎阁的飞鱼纹。
林贺见着这飞鱼,先是一愣,随后起身询问:“阁下是犬子的好友,还是前辈?是否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都不是。”褚缨道。
林贺猛的愣怔,睁大了双眼看向林语。
不等林语说些什么,褚缨站了起来,懒懒散散回礼:“听雨阁,季怜。受林副使之邀前来拜见。”
第65章
听雨阁阁主的大名,响彻江湖。
前不久,这位阁主才杀了前阁主,坐上阁主的位置——
众人皆知,前阁主是他的师父,而他弑师夺位,杀孽深重,自是没什么好名声,江湖中众人喊打。
但此刻,林贺听了他的名头竟就那样直挺挺跪在了他的面前。
“季阁主,鄙人愿意用全身家当,求阁主……”
他一跪下,褚缨一惊,上前想扶起他。手刚触碰到他手臂,他的话语也继续:“求阁主杀了江氏,杀了这群以假乱真、为祸南州多年的一群畜生!”
此话在屋内清晰回响,一旁的林语瞬间呆滞在,手里的茶壶都没拿住,在话音还未落地时,就已经碎了一地。
江氏——是南州君主的姓氏。
褚缨自是知道。
她只是稍稍挑眉,倒是泰然自若的模样。
她收回了欲扶起林贺的手,抱着双臂踱步,似是在思考。片刻后,她慢悠悠道:“杀这么多人啊,那光是给钱,可不够。”
林贺咬牙:“阁主要什么,我都给,只要阁主能帮我,我什么都可以给!”
“什么都可以?”
林贺重重点头:“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褚缨转身,看着他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病弱之身。那副身躯跪在地上,显得更加瘦弱不堪,唯一的那点骨气与自尊,也在此时,全碎进了地里,比地上那茶壶还要破碎。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问道:“缘由?”
林贺瞥了眼林语。
林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身去,哆哆嗦嗦把门关上了。
听着关门的声音,林贺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了口。
“令妹因为君主的忌惮,嫁给了薛家,当时,薛家正得君主信任。外界皆传此事是千翎阁之错,殊不知,千翎阁所谓的错,不过掩盖他们心思的替罪羊罢了。”
林语在一旁点头附和了一句:“这事是我入千翎阁后打探到的,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君主,从未想要我们好过。”
褚缨低眸沉思。
林贺继续说着,愤然之意溢于言表:“原本,嫁了就嫁了,薛家虽与我们政见不合,却对令妹也算好,可谁知,君主对薛家也是表面功夫,他们搞垮了薛家,令妹也没逃过!”
褚缨此时开口,问:“我听说,家主的妹妹并没死,只是失踪了?”
林贺咬紧了唇瓣,接下来的话,似是再难说出口一般,他伏下身子,咳嗽声一下又一下从喉间溢出,连带着几丝无法抑制的鲜血。
林语忙倒了水递过去,见父亲喝了水,林语抿抿唇,回了褚缨的话:“姑姑与薛家一起流放,父亲便暗中助他们逃走,却没想到之后,姑姑他们都死了。”
褚缨心跳一顿。
她张了张口,还未说话,林贺哑着嗓子,悲痛出声:“是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我才得知这件事……那人,是西州人。”
说着,林语将一封信从胸口掏出,给了林语,林语意会,赶忙将这信递到褚缨手中。褚缨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拆开信封,将信中内容全浏览一遍。
「……无意间结识,可奈何无法从官兵手中救走他们,只能带走他们的女儿薛弄……」
「我会想办法将阿弄放在西州宫中做公主,让她无忧无虑,此生安平,南州宫廷的爪子不会大胆到伸入西州宫殿,阿弄的安全你们尽可放心……」
「……若有机会,我定会将你们带出南州,同时将阿弄归还,也算了却他们遗愿。」
室内静谧,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褚缨竭力压制指尖的颤抖。
是了……果然。
她的母亲果然是那尊玉像的主人……而她根本不用证明什么,她顶替公主的事情,她家中本就知道。
可林贺出不去南州,甚至,连京城也出不去。
彼时,林贺终止了咳嗽,他抬手擦擦嘴角鲜血,悲泣道:“我愧对他们,愧对所有人……当初我就该据理力争,我不该让她嫁入薛家,不该纵容他们在流放途中逃跑!我早该清楚的,早该清楚的……薛程那个连父母都护不住的孬种,怎么可能护得住她!”
薛家……薛程……
对了,薛家败落,这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褚缨咬牙,强行咽下酸楚,走过去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继而蹲下道:“我可以帮你。但你总要告诉我,薛家当初是怎么回事,你们又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毕竟,要杀了他们,那便与造反无异。”
林贺低眸,手握成了拳,回了她的话:“薛家是薛程撑起来的,但薛程是个曲意逢迎的懦夫,故而我们看不起他,也不欲与他为伍。那时,穗儿的才女名声名扬南州,君主怕我们由此势大,便设计将穗儿嫁给了当时,他的心腹,薛程。”
“可后来不知为何,君主却是与薛家反目,于是,薛程父母因此而死,穗儿……也与他一起,死在了流放之路。”
话音落,林贺抬手将她手腕抓住,恳求般的眼神看着她,“阁主,在此之前,我听说过一些细碎的传闻 ,得知你也与阿弄相识,所以我才想到要找你……也不知阿弄在西州,过得怎么样,只要她安平,便一切都好,至于这里的事,就让我来……”
说到后面,林贺的话语更似呢喃。
褚缨叹了口气。
她身死之事,褚危倒是藏得比那些毁人名声的艳史好。
褚缨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飞鱼玉佩上,默然片刻,她倏而抬眼望向林语,道:“你跟我去听雨阁一趟。”
“啊?”林语一愣。
林贺打了他一下:“啊什么啊,阁主既然答应了我们,你便听话!”
“……哦。”
褚缨也没有多解释,与林语一起,将林贺安顿好了,便拉着林语出了林家,当然,不是走的正门,走之前还让林语换下了那千翎阁的衣裳。
听雨阁的据点就在南京城内,他们也都是会武功的人,路上牵了两匹马,赶路很轻松。
纵马行过街道,穿过丛林,最终停下。
“……没走错吗。”
“没有啊。”褚缨嘻嘻一笑,“下马吧。”
林语坐在马上没动,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他望着面前的小茅草屋,好久之后才下马,还被对方说了句“磨磨唧唧”,呆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给他把马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