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知晓了自己的未来，她还会又一次沿着原来的轨迹前行吗？
——当这个问题真正摆到面前时，江显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了。
终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问道：“在未来……我是怎样的？”
“你名满天下，是带领人类揭开尘封真相的功臣；也是人类和我们建立友谊的媒介；在你的帮助下人类重新找到了通向未来的航道。”陆寰似乎就等着她问这句，“你长命百岁，寿终正寝。这对于人类来说莫过于一种幸事。”
“那人类文明呢？是否像‘黑箱’里那唯一的可能一样延续了下去？”
“在我已观测的未来里，人类和电磁生命和睦共处，相互交换知识；宇宙环境也得到了足够的重视。”陆寰回答，“而这一切，都源于你在副本里、以及走出副本后的一系列举动。”
“那，你有看到未来的自己吗？”江显在一瞬的兴奋后似乎有些失落。
“没有。”陆寰说道，“我尝试过发送信息，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是问……未来的我也没能和未来的你……保持联络吗？”江显思索了一下，委婉地说出这句拗口的话。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陆寰回答说，“但是当我的每一次跃迁引起电磁检测器的警报提示时，未来的你都显得很兴奋。”
“那时的我还不认识你，但是你却让过去的我给你讲绿松石星上发生的事情。那些我哪里知道啊！毕竟那时我也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所以你讲了吗？”江显问。
“我向你描绘了绿松石星球上荒凉的景色。和你聊了一些关于那位年长同族的事情…………我还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张照片！我们就此展开了热烈讨论！”
江显疑惑：“什么照片？”
难道是她小时候和父母的合照吗？她不是会摆自己照片的人，思来想去只会摆这种类型的用以纪念。
“我的照片！”陆寰语出惊人，“旁边标着姓名、职业和身份信息。”
江显一愣，没成想他接下来一句话更是炸裂：“准确来说，是【先有那张照片，再有‘我’】
“什么意思？”
“电磁生命无色无形，在现实世界里人类无法凭借肉眼看到。我认为那张孤零零的照片里必然是你最重视的人，因此在副本最初设置自己变成了那副样子，认为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获取你的信任。”陆寰说，“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你塑造了我。”
江显觉得一切言语都像是梗在了喉咙，在长久的卡壳后化为碎片被吞回肚子。
终于，她说：“可是……那张照片的出现难道不恰好证明【你已然存在】吗？我必须得先和你在副本相识，才能记下你的模样，把它打印出来变成相框里的照片！”
“再然后来自过去的你看到那张照片，参照它模拟出人类形态，在副本里和我相识……让这一切得以发生。”
“陆寰，并非是我赋予了你这个名字代号之下的一切意义，而是你本身就应该是这样。”她说，“就像是有时候事情本就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发生。”
陆寰思考了片刻，然后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
“这是你们人类所谓的，‘命中注定’吗？”他微笑道。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江显说。
第110章 争执无情无义的电磁生命
陆寰转移了话题：“我给你带了花。登门时带点什么似乎是你们文化里的潜规则。考虑到这并不是现实，只有观赏性的东西不会失去价值。”
带得很好，下次别再带了。江显哭笑不得。
然后她听到陆寰说：“其实，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江显整个人定住。
“去哪儿？”她盯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陆寰说的“告别”并不是送她出副本。毕竟他可是能随心所欲操控电磁波的电磁生命，就算在现实里也能随时随地和她联络，无处不在。
那么致使他们失联的只有一个刻度了——
“我要跃迁去过去。”陆寰说，“那里有一些我不得不弄清楚的真相。”
“什么？”
江显无端地感受到有些愤怒，头脑里一股火一下子就冒上来了。这种情况在她身上几乎没发生过。
“你要走？”她压抑住激荡的心绪。
“嗯……”
他没能说完。
江显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朝他的方向走过去，本就不远的距离被她寥寥俩步带过。然后她俯下身，把他还未说完的话连同双手一起压在了沙发上。
“你先挑起的。”她瞪着他的眼睛，“从第一副本开始，这一切都是你挑起的。”
她忍了许久了，从陆寰踏进她家云淡风轻地讲述这一切真相开始；她压着一肚子火听他讲着是如何欺骗她的、讲着他们的来历。现在她的耐心和好脾气都耗尽了，只想给眼前的骗子来一顿。
毕竟出了副本就没这个机会了。
“科考站的深夜走廊、空气屏障、飞船上、末日城市商城、电梯、广播大厅、防空洞里……哪一件不是你先挑起的？现在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回到过去彻底失踪，合着我活该被戏耍是吧？”
她整个人逼得太近，压缩着他们之间的空间。陆寰有些局促，喉头接连滚动几下，在那截新雪似的脖颈上呼之欲出。
他被攥住的手腕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青筋走行在薄得透明的皮肤下，被用力按压后像是浮雕一样隆起；修长手指则无力地垂下像是放弃了抵抗。
学得真像是有那么回事一样。江显心想。分明是个连喝到滚水都不会被烫的假人，现在这种反应却不像装的，也不知道是吃了几吨偶像爱情片。
陆寰偏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往后缩去，直到后背贴在靠背上退无可退。他被架着双手蜷着身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江显极度火大，摁着他胸口让他滑下去仰面倒在沙发上；紧接着她甩了拖鞋跨上去把他一整个制住。
“欠我100年那句呢？也是戏言吗？你连人都是假的，最后这句也是假的？”
陆寰从没见过这样愤怒和暴躁的江显，她向来清冷镇静的面容都要被点燃了，危险的情绪一触即发像是下一刻要把他吃掉。
他垂下眼，眼睑带着浓密的睫覆了瞳孔：“为什么你会觉得，连真实大脑都没有的‘电磁生命’会有情有义呢？”
哈，她忘记这回事情了，真他大爷的该死。
“那么副本里的那些算什么？”
“引诱？”陆寰用很轻的、上扬的音调说，“在知道了你心中喜好后的迁就、模仿、引诱？这星际里有几万亿人。你当真会相信自己能遇到一个各方面都恰好符合自己标准的？”
的确，听起来不大可能。
“所以，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只是通过我和副本，向人类宣告你们的登场，然后一走了之吗？”她质问道。
“是这样的，至少最开始时。”陆寰说，“副本的功能之一便是为我充能、赋予我跃迁到过去所需的能量——逆着时间回溯要比顺势跃迁到未来需要更大的能量。这也是我和那个神秘文明交易的一部分。”
“挡丧尸那次呢？”
“连实体都没有的生物不会因为大脑误以为的‘死亡’而停止生理功能。就是这么简单。”陆寰躲开他的视线，“你该不会以为那是其他什么吧？”
他们就那样僵持了不知多久。
最后，江显颓然地松手起身。
“你走吧。”她自嘲地笑，“你走吧。”
她不得不承认陆寰的人类学习计划很成功，完全骗过了自己；但是对于许多人类本应具有的身体本能反应却仍处于极度懵懂的状态——
肢体于他而言只是幻象的延申。
他对于人类行为的学习还是太有限，浅薄得像是拿着字帖描字的儿童，用笔画拼凑着不知含义的字符。
江显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接受这些，告诉自己或许这是无法更改之事。
“你从哪儿学的那些？”她问。
“你们的书籍和影视作品里。”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象着一团无形的气体给自己放上一部电影，观察着那里面人物的喜怒哀乐，模仿着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
他精心设计了“陆寰”这个角色的一切，从背景到人设到每一句词每一个举动；面具之后一片虚无，而她却将其视为内心情绪的自然流露。
江显冷静了下来，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靠着墙壁。
“你要回到过去弄清些什么真相？”
“关于我如何诞生。”陆寰直起身子掖平被她揉皱的衣角。
“难道不是你先前说过的，在大气放电中基于星球磁场而诞生，然后在人类发射的信息中成熟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寰说，“绿松石星上的人类活动仅仅是在城市建成后才出现的，在那之后人们才会朝着深空发射电磁信号。如果按照之前那个理论的话，我必然晚于城市而觉醒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