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熙熙,如登春台。
连日以来,于她而言,九曲斋……实在太过僻静了。
那些侍者绝大多数时候都缄默不言,更不会同她多说些什么。裴璋又时常不在屋中,即便是在,也是抱着她读书、对弈,亦或煮茶。
她像是一株照不到光的小草,失去自由太久,萎靡得快要发霉、枯萎。
而此刻头顶的天,并非是在四四方方的白墙之下,光这一点,就足够令阮窈生出久违的雀跃。
随着涌动的人潮向前走,她想起自己头一回来这儿,还是与谢应星初订亲时。
洛阳城似乎与数年前无甚变化,两旁的店面也恍如旧日,铺内座无虚席,热闹得很。
这条巷道不算宽,阮窈将帷帽掀起一角,一面走,一面探头去瞧沿路的铺子。
忽然,她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站在路中间,不动了。
午后春光正好,前方路口下,一对璧人正迎面而来。
男子手上提着一袋酥点,包装看着有几分眼熟,兴许她从前也曾收到过。
他步子迈得有点儿快,身侧的小娘子追着他,伸手想要去扯他的衣袖,一张娇憨的面孔上满是嗔恼,生动而鲜灵。
阮窈神情茫然,一时间晃了神,站着一动也不动。
重云一直跟在她身后,见状眼明手快拉开她,又将帷帽给扯了下来。
巷子里人声鼎沸,人人都是兴高采烈的。阮窈则被他拉着,安安静静站在暗处,直至谢应星和他的新婚妻子走过去。
二人走出十数步后,谢应星步子忽地一滞,双眉不自觉收紧。
按说巷道里四处都是人,且多是年轻女郎,可他方才随意一瞥……却总觉得转角处那道身影颇为眼熟。
“怎么不走了?”汤妧正微微喘着气,见他停下来了,登时疑惑地问了句。
“妧娘——”谢应星陡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一把将手里的糕点塞给她:“你先回去!”
汤妧满脸错愕,而他已经回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了。
*
阮窈是被重云给带回马车的。
车内的人原本微低着头,正在翻看手旁的宗卷。见她回来了,裴璋神色沉静地放下书,温声唤道:“窈娘,坐过来。”
她一声也不吭地坐下,连发上的帷帽也未摘掉。
裴璋也不恼,长臂一揽,将阮窈抱到自己怀里,又为她除下帷帽,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
令他有几分意外的是,怀中人虽说面色有些苍白,眼里却一滴湿意也没有,而是同样直直地盯着他。
一双眼瞳剔透如洗,连眨也不曾眨一下。
二人眸光紧紧相交,阮窈不禁在想,这世上怎有这般偏狭黝暗的伪君子呢?不早也不晚,他偏偏在这个时辰放她下去。
跟随她的重云目光沉沉,毫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裴璋带她散心是假,故意让自己撞见谢氏夫妇才是真。
就因为她前些日子的那句梦话吗?
“公子是从何时开始算计我的?”阮窈低声问。
裴璋没有表现出惊讶,垂眸淡声道:“窈娘指的是哪一次?”
“第一次。”
他并无要隐瞒之意,坦然道:“建康燕照,自你抱着筝去寻公主后。”
阮窈暗暗咬牙。
她怎么早先未曾起过疑心?那时自己想舍去裴璋而依附端容公主,谁想公主几日后便猝不及防地离开了。
而后桩桩件件,不论是沈介之被调离钱塘,还是谢应星的婚事,再到自己被他从齐慎身边劫走,无一不是在步步迫她入樊笼。
双丝网,千千结。
自以为是的猎手,原来早就被他视作掌中之物。
裴璋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仿佛能读出她心中所想。
“这不是你那时的心中所念吗?想要留在我身边,不肯被我送走。”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很温和。
“你当初向我求的,我都给你了。”
“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阮窈咬牙,血液直往脑袋上涌,一张脸紧紧地绷着。
“而你……是个小骗子。”裴璋低头,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轻笑着说道:“所以我与你,才是最相称的。”
“你胡说……”她脸涨得通红,浑身都仿佛竖起了尖刺。“我的缘分,分明是被你用奸计斩断的!”
“能被人斩断的缘分,便不叫缘分。”他慢条理斯地在阮窈耳旁道:“否则我与你的缘分,怎未见被你所斩断呢?”
“在这世上,除却巫山不是云之人又有几何。他如今娇妻在侧,忘掉与你的情缘不过是早晚的事,而你便甘愿独自溺毙在过往中吗?昨日之日不可留……”
阮窈不禁冷笑一声,心中忽地生出几许不耐烦。
“你根本就不明白。”
裴璋未免太过低看她。
昔日情郎琵琶别抱,无可否认,任凭是谁都会或多或少地生出不悦。可她早已决定断情,今日这幕也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又有何稀奇。
她绝非为情所绊,而是拜他所赐不得见天日,才愈发会因为过往怅然。
谢应星与他的妻子并肩而立,任谁见了都要夸赞壁人二字。而自己则形同禁脔,如此对比,怎能不令她意冷神伤。
然而时至今日,难道要她去向裴璋祈求,赐予她名分,或是娶她吗?
阮窈当然有自知之明。他不会说,而她也不会问。
她目露抵触,梗着脖子别开眼,半个字也不愿意听。
裴璋见状,终于住了嘴。
然而下一刻,他居然双臂一揽,不容置疑地将她抱至自己腿上。
阮窈不禁吓得低呼出声,紧接着又将后续的惊叫给咽了回去。
马车正停在距离南街不远的巷道中,四周行人不算多,可到底是有人的。
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从裙下探进来,她呼吸一滞,怕他乱来,姿态也不得不放软,慌乱道:“我们……回去吧,我不散心了……我……啊!”
她忍不住叫出声,霎时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下血,整个身躯也颤栗起来。
“不要……”阮窈哀哀求他。
她被裴璋圈在怀里,高大的身形严丝合缝地覆住她。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不容许她逃离半分。
阮窈眼眶发热,身不由主地仰起脖子,脊背也因为他的动作而绷得笔直。
她嗓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哽咽,继而对上了他的眼。
裴璋低着头,深浓的眼睫不断颤着,墨黑色的眸底一片乌沉。
“我方才所说的话,可记住了吗?”他附在她耳旁,嗓音微哑。
“……记、记住了……”阮窈喘息着答话,再没有比此刻更乖顺的时候。
然而他却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裴璋呼吸很重,并不掩饰眸中的欲色,而是意犹未尽地用双手握住她的腰,往下压。
她羞愤万分,拼命地挣扎,正待出言骂他不知廉耻,唇舌就被他堵上了。
这个吻来势汹汹,丝毫没有半分忌惮,抵死一般地缠着她。
疯子……当真是个疯子!连在马车上都……
阮窈狠狠咬着他的唇予以还击,他闷哼一声,蹙起眉来,却仍不退。
很快,一丝腥甜自二人的唇齿之间弥漫开,像是张巨大的罗网,沉沉地将她拢入其中。
衣料的摩擦声不断响起,碍于是在车厢中,他终归要比往日收敛,可这研磨比之往日,却更令人发疯。
二人与外界仅仅隔着一道车帘,车厢内的濡湿使得喘息与心跳都响如擂鼓,令阮窈脑中只剩下空白。
有急促的脚步声径直向着马车而来的时候,她猛地朝后缩了一下,身躯颤抖不已。
裴璋也终于松开了她的唇,嘴角尽是润泽的水光,及几丝猩红的血。
他缓缓抬手,却并未清理自己,而是用指尖将她唇上的痕迹不轻不重地拭掉。
她发丝全散了,眼下什么也顾不得,只是紧紧咬住自己的唇,以免向外泻出细碎的低吟。
来人不知是谁,还未走到近前,步伐声便戛然而止,约莫是被守在车外的重云给拦了下来。
“谢公子请止步——”
闻言,阮窈瞳孔骤缩,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浑身都僵住了。
裴璋也顿了顿,随后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反倒安抚似的吻了吻她的脸颊。
“不必害怕。”
他嗓音放的极低,一个一个字的,砸在她的耳朵上。
“这是……裴府的车座?”谢应星大抵见过重云,认出来了他。他不知在想什么,嗓音顿时也变得有几分肃然。
“我有一事想要问裴公子,有劳你通传。”
重云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公子有些不适,正在车内小歇,眼下无法见客。”
阮窈害怕会发出什么声音,不敢乱动。她不得不倚靠着他的肩,张着双唇,无声地喘息着,连想要与他分开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