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窈窕_小睡狸奴【完结+番外】(71)

  “我不要……”她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含混,这几个字也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

  二人目光相接,裴璋眸底黝黯不明,一双眼珠好似蒙着层水色,又像是燃着暗火。

  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唇贴着她的耳畔,嗓音微微哑着。

  “方才……可是做梦了?”

  阮窈努力克制住愈发凌乱的呼吸,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没、没有。”她咬紧了下唇,忍下几乎快要溢出口的喘息,低声否认了。

  他顿了一顿,手下却更不依不饶了,似是一条灵动的游鱼,千方百计地挑动着她。

  “大半夜你发什么疯……”阮窈眼尾浸出水光,连说话的声音都走了调。

  她发丝全被他揽在臂膀里,乱蓬蓬的一团。又见裴璋丝毫不理睬自己,她伸腿就要去踢他,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他两句。

  而他却不与她多分辩,反倒抵得更深。

  翌日睡醒,枕旁哪里还有人。

  阮窈不禁觉着,他像是个趁夜来吸人阳气的精魅,日头一出,人便不见了。

  裴璋本就身子不好,还每日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这般操劳下来,寿数少说也要比常人短个五年。

  她起身后,直至用完早膳好一会儿,往常的避子汤药仍未被端上来。

  “琼琚,莫要忘了药。”阮窈也没有什么羞赧的,直截了当便去催身边的侍女。

  “汤药……被公子叫停了。”琼琚为难道。

  阮窈气不打一处来,面色瞬间就阴沉沉的。

  此事他们不是达成过共识吗?裴璋如今真是愈发小人了,出尔反尔,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都不认。

  她想去寻他,却被告知他又进了宫,这会儿根本就不在九曲斋。

  阮窈怒气冲冲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决意睡前要寻些重物将门给堵上。

  可很快她又觉着,此人如今怕是翻窗户也全无所谓,实在是半点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

  裴璋回九曲斋之后,听侍者在一旁禀报白日里的事。

  这回离开洛阳太久,事务堆积如山,只令他感到心神有些止不住地困倦。

  虽说还未见到她,裴璋也大抵能想象出来阮窈气呼呼的模样。

  更过衣后,他伸手捏了捏眉心,随即让人把医师传唤进来,问询阮窈的脉案。

  她身体的底子很好,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有些心火旺盛、湿热内蕴,但不是什么大碍。

  裴璋想了想,同医师道:“那便开一副调理的方子,药性不必过于急重,每日让人煎好之后送过去。”

  医师应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道:“公子请恕属下直言。阮娘子玉体康健,按日饮用避子的汤药并不会过于损害身体。可公子正是需要调治的时候,本不应服用其它的药物。且避子自古都是女子……”

  说到一半,裴璋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就住了嘴。

  阮窈发了一通脾气后,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汤药当晚又被琼琚端了上来。

  其实这世上哪有爱喝药的人,她自然也怕苦,可在这件事上却从来都认真的很,一点娇气都没有。

  裴璋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地看着她喝下药,不知怎的,漆黑的眸子里有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又往嘴里多放了颗蜜饯。

  *

  自从回到洛阳,裴璋一直都很忙碌。

  他的气色也比不上那时在深山中,眉间总是拢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色。

  阮窈与他不同,只能被困在九曲斋之内,能够做的事看似很多,实际上却寥寥无几。她也会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什么病,可裴璋只是摸摸她的头发,不言语。

  他既不说实话,也不骗她。

  她没有在九曲斋里见过外人,或许是她所住的屋子太过僻静,便是有人来拜访,也不会碰到被当作金丝雀一般豢养的自己。

  阮窈被闷得快要发疯了,裴璋自然也能察觉到。

  “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届时我要随陛下去城郊为战事而祭祀,会有三日不在府里。”

  水刚烧开,淡色的烟霭缓缓而上,他微垂下眸,不疾不徐地煮着茶,嘴里温声同她说道。

  阮窈则提不起多少兴致,手托着下巴,丝毫不像他那样端坐,而是斜斜倚着。

  煮茶这种事,在她看来纯属耗费光阴。且裴璋喜爱的茶具里,每一幅的杯盏都颇为小,装的茶水她半口就喝完了,丝毫解不了渴。

  然而他行止温文,煮起茶则更是。

  抬手投足之间无不写意,一袭白袍像是风雅的羽鹤,如初春时节的远山一般清微淡远。

  “公子真是极好看的人……”阮窈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地呢喃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

  剩下半句,她则没有说完。

  是极好看的人,可惜却不是个好人。

  这句轻叹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可既然出自于阮窈嘴里,便能轻而易举地取悦他。

  裴璋轻笑了一声,才继续道:“明日我得了空闲,倘若是个晴天,便携你去汤泉别苑住上一日。”

  “你怎的有这么多屋子呢?”阮窈没吭声,忽地问他。

  这问题问得有些跳脱,裴璋也愣了一下,竟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大多是我几年前置办的,也有几座是府中的资财。”

  阮窈盯了他一会儿,心中蓦地有一丝不悦。

  这人当真是什么都有了!

  可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反要被他困就在这里。

  她嘴上没有说什么,可忽然便显得沉郁起来,一张小脸绷紧了,也不再看他。

  裴璋微微侧目,似是有几分疑惑,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

  他思忖了片刻,道:“是因着房产一事?”

  阮窈闷闷地小声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公子难不成还能把房产赠我吗?”

  “为何不能?”裴璋微微敛眉,好似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她心不在焉地咽下茶水,暗暗叹了一口气,再不想同他说下去了。

  自己是真敢想,他也是真敢说。

  身陷樊笼之人,就像是笼中鸟,何谈这些……

  裴璋则温着茶,轻压手腕,又给她续了一杯水。

  茶汤随着温热的雾气倾落,他的目光流连在阮窈随意披散的发上,也凝思着往后之事。

  他的前半生里,唯有裴氏长公子这一重身份而已。在父亲年复一年的审视下,他不可松怠、不可下落,诸事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如今有了她,不论是肉/体上的爱欲纠葛,亦或是像此刻这般对坐煮茶,原本寡味而枯寂的人生便也觉出些旁的乐趣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情再如何至真至纯,也无法令生者死,令死者生。

  裴璋自是希望此生能与她联结到老,可即便是他,如今也须得仰赖着天意。

  财帛不过是死物、外物,她既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只不过……

  裴璋又想起那夜阮窈被他揽在怀里,迷迷糊糊间所说的梦话,眸光微不可见地沉下了几分。

  *

  入春以后,日光渐渐变得浓而暖。

  城内的道旁种了些杏树,这阵子正开得灿若云霞,一片明晃晃的白。

  南街最是熙攘喧嚣,沿路有许多售货铺子,也是去外城的必经之路。

  阮窈坐于马车里,抬手掀起帷幔向外看,与之相连的回忆就像是春风里的柳枝,悠悠然被吹拂起。

  南街西侧有座长生观,东侧有书肆,再往前些的小巷,便是她从前来过最多的地方。

  巷子店肆林立,有卖饼的商铺,也有卖冰酪的店家,游人络绎不绝,在整个洛阳城都是出了名的。

  她瞧得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

  裴璋此次带着她出来散心,难得也并未在车上看书。重云忽然在外叩了叩车壁,他顿了顿,转而轻轻一拍阮窈。

  “可想下去买些吃食吗?”他温温地问。

  阮窈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我可以下去?”

  “有何不可?”裴璋笑了笑,柔声道:“需要我陪你吗?”

  她瞥了一眼外头人潮涌动的街道,只觉着这一幕与裴璋十分不相称。且他不在身边,怎么都自在几分。

  “不用了,公子让旁人陪着我便好。”阮窈也若无其事地笑道:“街上人多,你一身白衣,省得挤脏了。”

  他也不勉强,点点头。

  “重云陪你去。”

  阮窈自是愿意,很快便戴好帷帽,欢欢喜喜下了车。

  眼见她走了,裴璋仍看着帘外,目光仿佛遥遥落于巷道中的某一处,随后轻抿起唇,眸光也动了动。

  第60章 小骗子和伪君子

  阮窈的脚甫一踩到地上,就几乎欣喜地想要跳起来。

  鼻尖的食物香气一阵浓过一阵,耳边人声嘈杂如浪,她连街边灶炉里噼里啪啦的炭火声也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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