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窈窕_小睡狸奴【完结+番外】(33)

  即便只是坐在石凳上,她的脊背仍旧纤薄而笔直,自有一股温婉沉静的风流态度。

  阮窈不禁多看了两眼。

  当真是个气质如兰的佳人,且上天待她也不薄,不必嫁于裴璋这个伪君子,自然是件好事。

  只可惜温颂与端容公主不同,似乎并无半点要移情的意思,仍要一门心思恋慕他。

  宅中最为年长的侍女叫绿茗,她眼尖,使唤着阮窈去取茶点送来,自己则在温颂身旁同她说话。

  还不等阮窈端着茶盘走近,就先在茶桌外被一只不曾见过的狗给拦了下来。

  这狗中等体格,浑身雪白,正露着一排参差的犬齿,朝着她手中的吃食狂吠不止。

  阮窈生来就害怕猫狗,瞬时间头皮发麻,脚下步伐也不由自主僵住了。

  温颂听见响动,侧目朝着这边望来。绿茗瞧得直皱眉,只得走上前来,好言好语去哄那白狗,又压低嗓音斥了阮窈一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茶点送去桌上。”

  “我……我怕狗,”她面色都有些发白,“有劳绿茗姐姐搭把手,我就先回去整花了。”

  绿茗闻言,不满地瞪向她,“这狗是公子还在泸州住时赠于温娘子的,身份比你金贵的多。你如今既做了侍婢,又哪来挑挑拣拣的道理,莫要在温娘子面前失礼……”

  一番话还未说完,温颂那只狗似是失去了耐心,竟扑到阮窈的裙上试图去扒拉她手上的托盘。

  她一颗心跳得飞快,再顾不得绿茗的训话,急急退了几步想把狗甩开。谁想那狗的脚爪竟勾住了她裙上的布料,不仅没有如愿甩开,反倒激得狗愈发贴着她扑腾,嘴里乱吠不止。

  “这位姑娘,雪团是不咬人的……”温颂似乎起了身,嗓音温婉,不紧不慢地劝了她一句。

  阮窈又如何听得进去,情急中踢了这狗一脚,托盘里的热茶也洒到了狗的毛上。

  白狗被烫得一声哀嚎,绿茗在旁也吓坏了,见狗受了伤,这才伸手想来拦。可狗痛得发了狂性,嚎完立马又去扑咬阮窈。

  她慌不择路,也早顾不上茶盘了,转头正要跑,小腿肚上就被狗狠狠咬了一口,瞬时间便痛得她眼泪往外涌。

  第28章 狗都比你金贵

  阮窈腿上痛得钻心,冷汗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而令她惊恐的是,这只白狗咬住她不肯松口,吓得她忍不住要哭喊出声。

  直到温颂的侍女想办法将狗抱开,她跌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温颂细细看着白狗肚皮上的踢痕,显见得有几分心疼。

  她让侍女抱着狗一番安抚,这才轻蹙双眉,望着阮窈问了句,“伤得可重吗?”

  万幸这白狗算不上大,可犬齿到底结结实实扎进了皮肉,阮窈狼狈地刚爬起来,就被绿茗扯了一把,忍着痛跪在温颂脚旁。

  “重。”她眼下还噙着泪,如实答道。

  温颂默然片刻,语气有几分不解,“方才你若是不跑,雪团自然也不会咬你。”她似是这时才打量了阮窈两眼,继而问道:“我不曾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绿茗面色也十分难看,小声对着温颂解释了两句,“温娘子,阿禾是公子此次从江南带回来的侍女,不懂得规矩。”

  “便是再不懂规矩,也不该踢我们娘子的狗儿。雪团原就是公子回洛阳时赠予娘子的爱宠,还未来得及见公子,倒是先被……”

  说话的女使抱着白狗不断安抚,眸中含着几分愠色。

  温颂很快轻声制止了她,“不得失礼。”

  阮窈觉得自己腿上在流血,她想起从前听闻过一种叫做恐水症的病,人在被狗咬了之后,不出七日便会疯疯癫癫而死。

  她面色惨白,越想越觉得惧怕,再不愿听温颂与绿茗的话,只想着起身去清理伤口,却又被温颂那侍女给拦下。

  “我们娘子在问你话,你听不见吗?”她似是动了怒,“裴府如何会有这般不懂规——”

  侍女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男声淡淡传来。

  “何事喧哗?”

  在场的人瞬时间都住了嘴,朝着花苑外看去。

  翠竹下,他一袭青衫,身形笔直如松,正蹙眉望向阮窈所跪的位置。

  “表哥,”温颂唇角情不自禁扬起,越发显得眉目娟秀。

  她行止端庄,纵是欢喜,仍依照规矩盈盈向着裴璋行了一礼,这才迎上前去答了他的话:“雪团贪玩,一时追逐起送茶点的侍女,这才起了些磕碰。”

  温颂的话语里转而又含上极淡的委屈,“本是想将雪团带来给表哥看看,离家前还着意给它擦了澡,不成想闹出了这番动静。”

  她伸手轻抚侍女手上抱着的雪团,继而望着白狗肚皮上的脏污微微拧眉。

  阮窈眼眶渐渐发红,将喉头的酸涩重重咽了下去。

  她活了十八年,在此之前,还从未遇到过比人还要金贵的牲畜。

  就因为雪团……是裴璋曾经养过的狗。而温颂不但是他的表妹,二人还曾有过婚许。

  绿茗斥她的话像是蚊蝇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地转,“身份比你金贵的多。”

  她脑子里正嗡嗡作响,便察觉到有道目光凉凉落在她身上。阮窈不想去看他,眼泪顺势砸落进泥土中。

  说来可笑,她这会儿居然止不住的害怕,怕自己真的会因为踢了狗而被责罚。

  若不是因为裴璋,她又怎么会像眼下这般狼狈。费尽心思与他相识一场,当真半点好处没捞着,如今还成了供人差遣的仆奴,连温颂的一条狗都不如。

  当下所有的疼痛和委屈都转而化作无名的毒火,不间断地燎烤着她。她几乎再忍不住愤然,想要大声为自己辩解,也想要大声咒骂他。

  可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未回应温颂的话。

  “绿茗。”

  再开口的时候,裴璋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只显得有几分沉:“带她下去处理伤口。”

  阮窈一直悬在心口的那股气这才顺了半点,她匆忙擦掉眼泪,走前抬头扫了他一眼。

  裴璋正看着侍女手上的白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

  “表哥?”

  眼见绿茗扶着阮窈下去了,温颂不由怔了怔,眼中也露出了一丝茫然。

  裴璋眸光黑沉沉的,带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犬本该畏主,可倘若你惯纵,便会惹出祸事来。”

  他低头看她,语气并不重,温颂心上却陡然一跳,面色也不禁有些发白,没有再试图解释。

  “是我疏漏了……”

  雪团被她养得娇惯,在温府也近乎是横着走的。即使扑了哪个下人,也无人敢跑,更遑论是踢狗,都是赔着笑脸便过去了。

  也不知今日是怎的……那名叫阿禾的侍女竟被一只小狗吓成这样,还这般大胆踢了雪团,这才激出了狗的狂性。

  而表哥素来行事持正,对待旁人也温和守礼,并不会因为受伤者是下人就加以宽纵。

  温颂试图在心底安抚了自己两句,可仍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莫名觉得有哪儿不太对。

  “此犬往后就留在我这里,”裴璋对重云微微颔首,他立刻会意,迅速从侍女手中将狗抱走,“以免再伤人。”

  这毕竟是她养了快八年的狗,任温颂性情再怎么端静,眼眶也不由得发酸,不住地去看重云手上的雪团。

  她强忍着委屈说道:“表哥,我并非是有意为之,只是雪团它……”

  “我知道。”他语气算得上是温和,话语却不容她置喙,让重云将狗抱了下去。

  “今日之事,我不会怪你。”裴璋点漆般的眼波澜不兴,也瞧不出任何怒意。“只是下回莫要再如此。”

  温颂嘴唇颤了颤,有些无措地望向他。

  不该……是这样的。

  温颂想起自己初次见到裴璋的那年,他才只有十七岁。

  彼时她住在姨母那儿,遇到了随着父亲来到泸州裴府拜谒的裴璋。

  穿着青衣的少年身段清瘦而风雅,虽说生得俊美,眸光却清冷如寒潭,整张面容无半分女气,将那仲夏时节正值浓绿的草树都映成了点缀。

  温颂是世家女出身,从小便清楚自己未来的夫君门楣不会低。可当她得知裴璋的父亲有意叫他们结亲的时候,仍是情不自禁地心头撞鹿,眼底的笑意又甜又浓。

  女儿家柔肠如诗,裴氏的确门第高贵,但于她而言,更为仰慕的,还是裴璋恰巧能够满足所有她对于男子的幻想和期待。

  “沉雅而有器识,仪望甚伟”,可见古文上并非胡诌,世间确有这般神姿高彻之人。

  温氏也算是名闻遐迩的望族,家风自不会差,可她阿兄仍不免沾染了些世家子的坏毛病,喜好熏香傅粉,又四处游宴清谈,时常被父亲斥责不堪大用。

  故而温颂不爱与阿兄亲近,反倒时常带些书卷去寻裴璋。他品性温和,从无不耐,也将她当小妹一般,多有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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