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81)

  祁聿言词清淡没情绪,却绞着无数杀气。

  言语慢吞吞才难断心思,这样的祁聿,陈诉自觉自己都想远离些。

  李卜山细瞧他眉眼意思,冷斥声重哼,冲祁聿张狂恶言。

  “什么刑讯,你敢吗。我的死法自有老祖宗疼我,无须你批。你以为你坐上头就有本事处置我么。”

  他明白老祖宗会如何做,不会容祁聿在他身上最后放肆。

  无数条罪过翻完,她左手搁下,右手笔杆在指尖来回轻旋。

  后齿磨来碾去,厚厚重重吐声慢话:“最讨厌你,仗着老祖宗什么都肆无忌惮,哭一哭求一求便万事大吉。”

  “这次我要效仿你去哭一哭、求一求。”

  手中笔朝堂上陈诉桌上一丢:“用刑,留口气到陛下判决那日就可。”

  陈诉手背被笔砸到,心里舒爽一阵畅快,长长吐口气,只差立马下堂摁人上刑。

  李卜山愤然起身,直朝祁聿冲去。

  一身崭新绵软的囚服此刻起了褶,温儒撕开真是癫狂难看。

  “你敢!你敢!祁聿,你不得好死,老祖宗不会饶了你!”

  李卜山刚起身就被锦衣卫摁地上,绞住双手。

  祁聿单手撑着桌看地上的他,五官还是那五官,才下狱一日,便没了往日尊养的模样,眼底也失了许多神,没穿着职袍时亮。

  程崔别目,再度敛心。

  司礼监、又兼私人恩怨他不管,他只要向陛下述案交差就行。

  祁聿笑出声:“大不了打我一顿呗,还能如何。”

  给陈诉示意,陈诉当即挥手迫不及待将人朝诏狱的刑房提,拖走前李卜山高喝怒骂哭求要见老祖宗。同样尖厉凄哀绝望叫喊,这等凄厉笼不住人心,也不令人寒颤。

  陈诉下台前祁聿出声将人拦一步:“我用老祖宗刑责换你痛快,陆斜能还我么。”

  她看着陈诉颈子包扎好的伤,也很难评陆斜此番行径用意。

  “我的人我教训,必给你个满意答复,是我教导不利叫他无知冲撞了你,往后大家还要共事,给我个面子?”

  祁聿还能给他话下讨软,陈诉提眸,余光扫看李卜山被拖出去的最后残影。

  陈诉松松‘嗯’声便阔步朝后头走。

  老祖宗肯定不让人碰李卜山,但祁聿不要命肯定能,他借着祁聿的手才能不将责难落自己身上,也只有祁聿能。

  程崔看着无事,也打算先走,祁聿将一叠供词递去:“辛苦。”

  他余光一动,身旁人双手接过祁聿手上物什。

  程崔往外走,轻飘飘:“你那干儿子受了二十鞭,但无大碍。”

  祁聿再道声谢,但声音追不上程崔背影,走得太快。

  二十鞭,那挺疼的,陆斜那时怕不怕......

  她坐前堂,须臾间好似听见李卜山从刑室迫喊出嗓的厉声。再辨两耳,真是李卜山。

  祁聿被这声音惊了魂样,朝桌上缩。

  当身前窸窸窣窣碎声,祁聿从臂膀里抬头。

  首先陆斜枯

  槁疲惫、失了神色脸冲进眼眶,唇色几乎没了惨白,肩胛佝偻得不像话,职袍空旷套身上,能看见里头亵衣侧边残留的血迹。

  祁聿心惊一下,打的好像还挺严重。

  陆斜轻手扯把衣裳,正要将血迹遮住。

  眼眶赤红,面颌紧绷像是在咬疼,他就一个人凄凄惨惨跪自己眼前。

  祁聿看着人默不作声。

  陆斜被盯得心悸,嗓子磨蹭半响,软腔道:“我错了。”

  颈子狠狠一垂,满面愧色。

  他塌垮的肩叫人看着心懵然怔疼了下,祁聿有这等反应时自己也茫然片刻。

  祁聿指指屋顶,声音似若流云不显心绪:“你听到李卜山受刑的惨叫了么。”

  陆斜狠狠点头,满心欢喜:“恭贺你大仇得报。”

  “他在替我叫。”

  陆斜没明白意思,祁聿疲倦的将脑袋揉进衣褶里。

  “刘栩不让用刑。”布料下的声音闷得厉害。

  是了,刘栩跟李卜山这等交情,便是弃也会给人最后的体面。

  综合了下前后,陆斜胸腔一震,身子垮下去坐小腿上,脊背的伤抽抽得疼起来。

  “你为了跟陈诉换我......把李卜山交出去了,那老祖宗会如何责你?”

  祁聿脑袋一正,再从衣褶里吊着眼,视野里沾着布料艳红虚框着陆斜。

  “每回遇着你都没什么好事,我欠你的。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非要害我么。”

  陆斜这遭抵杀陈诉,老祖宗怀疑他行事动机,也叫陈诉将人记恨上。

  这真是叫人头疼......

  可陆斜有人要留,她也不想陆斜一直在陈诉手上,她不能不保、不能不护。

  陆斜不敢解释,前日行事确实莽撞了,那时各位时间都紧迫,没空筹划。

  陈诉手上既然有东西叫他选,不如自己将东西拼来,他替祁聿先一步定。

  要到祁聿的那份他留下护住,叫陈诉无法御前呈告祁聿;要到李卜山那份罪责,陈诉有顾忌不敢御前直供,他敢冒着得罪老祖宗诸般后果将祁聿心思定了。

  所以无论要哪一份都是在帮祁聿,只是没想到祁聿压根不给陈诉选择的机会......而陈诉恰好给的是祁聿的罢了。

  他明明差一点就能帮到祁聿。

  陆斜嗓子愧软:“其实你不必保我,陈诉不敢怎样的。”

  又不能打死他。

  祁聿翻个白眼,陆斜看得是真开。

  陈诉不会将人弄死,但能让人生死不能。

  司礼监这等私事,太子根本出面保不下人,只能靠陆斜一人将陈诉怒气消完作罢才结束。他掌东厂十数年,多的是法子叫人看不出外伤。

  祁聿敏锐掐眸,陆斜这次见她又改了自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心头促跳得急了几下。

  “你这次回来要替太子行任何事我并不感兴趣,但日后你我能不见就不见,你我太近只会害我。”

  她起身绕到下堂另一道门离去,压根不路过陆斜方向。

  陆斜委屈看着人背影彻底消失,才抬手掐紧额角,脊梁传来的疼他也毫不在意。

  一把扯下职袍,看着背后血迹没完全沁满,倒嘶口气:“血流少了......难怪祁聿不心疼。”

  失策。

  转想到祁聿最后一句,他们相交只会害他么?

  祁聿不会这么轻易定下一个结论,必然是自己害了不止他一次?

  那这就要找人问问了。

  第66章 所以祁聿没个人样的被这样对待了多久……

  一轮刑罢,天幕沉墨,陈诉跟祁聿一起将老祖宗来监案的人哄瞒过去。

  陈诉走出刑房,心绪恍恨。

  挺着脊套车往城郊一处偏僻去,这里街口狭窄行不了车,他拨开锦帘瞧着外头大变又不曾变过的街道。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如此一眼,陈诉浑身失了力,抽了腰带褪去沾血的外袍,周身素衣跌两步下车。

  “街口候着。”

  下令时眼目无人,只有眼前小巷朝前数第六间宅门。

  那门前都长了杂草。

  他在手下人前努力挺直肩胛,可越往前走越直不起肩,掌心紧握的东西也愈发硌手。

  已然许久未曾置身如此窄小的地方了,到门前,陈诉踉跄握住锈绿斑斑铜锁,两只手狠狠抓紧,扑门上痛声呜咽一嗓。

  一扇门只有他肩宽,陈诉恍然间自忖:他那时怎么混得这么差劲,便是连座好宅子也给不起。

  颤着手止了好半响心绪也稳不住,缓缓将掌心油亮崭新、只是样式过时的钥匙。插。进铜锁中开了门。

  院子逼仄,横竖不过几尺。

  整座宅子只有一间卧房,灶膛还垒在院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塌了,现下只剩一堆砖土。

  陈诉熟稔往屋子里去,一掌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积满尘土,房梁震下来的灰迷了眼,也叫他一眼看见供台上摆放的牌位。

  上面名字陈诉尚未看清,眼泪轰然将室内景色虚化。

  “絮娘。”

  他几步趔趄阔近,狠狠将牌位抱怀里,脸贴在木牌上。

  因为亏欠愧悔,十数年来他不敢来此地,不敢叫这人名字,就连想到也是凌迟般愧怍,如今一声连同着数十年积压心绪尽数喷薄。

  他抱着牌位整个人佝偻至地面,放声哭到力竭。

  要说司礼监刘栩跟祁聿关系,只有李卜山最清楚,旁人不知的李卜山不会不知。

  陈诉离开镇抚司,陆斜才进诏狱寻人。

  以为动刑后李卜山会半死不活,到门外却发现李卜山除了脸色惨白,浑身上下却不见伤,仰躺床上喘着粗气。

  这样暑天,还有人贴心给他身边搁了四个冰盆,两个人给他扇风......

  他站在门外都觉着凉爽舒怡。

  瞧着盆里的冰像是刚换过,这是不是过于礼遇?

  李卜山见着他来,无动于衷地躺着,简单扫人两眼便冲天锁紧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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