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174)

  光中的陆斜罩了层底暗,光倾铺下原本该亮晶晶的人此刻却灰蒙蒙的。

  “陆斜,私欲就是私欲,为何选谁做替死鬼并非要有因。那时谁是东府詹事都会死,毕竟国祭出了差池那是皇家有负天命,储君不能有失,只能是臣子。而那时陛下身边最近的臣子非詹事府莫属,陛下以东府部分内臣换了兵权,易了党私。以一批臣换了一批臣。你父亲恰是被易的一部分,皇家弈棋有什么为何。”

  “事不至大,案不及众,无以惊人。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君心要弃的人,就是这种结局。

  陆斜静声许久。

  恍然张口:“未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是以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

  “我爹一生不谋上,却落了个换臣弃子。为陛下弑君杀父作前路,只为那早日登高的私心恶欲,荒诞,太荒诞了。”

  他身形佝偻,萎靡在门前门槛上,一柄刀撑身才没倒下去。

  陆斜心底大风大浪翻涌,但他已经没了力气应付。陆斜放任自己飘荡,只待某个浪头将他打下去,死了便死了。

  陆斜这三日是时时刻刻护着她,但一眼也未曾正到她身上。

  祁乐等他回眸已经等了很久。

  听到身后有下床动静,他侧眸:“你失血过多刚捡条性命,别乱动。”

  鞋趿拉的轻响到身后,陆斜不及回眸,祁乐落声在他肩头。

  “你说替我拖着圣心,是要替我去死吗。”

  她跑了,陆斜便没了活路。

  他想一命易一命。

  一张清隽绝姿容颜挤进眼底,他扭开神色不想看。

  想了想,他身子脱力朝后仰,后脑最终抵在祁乐胳膊上,重重闭上眼。

  “我都不明白五年前陛下做了便做了,留我一条性命做什么,为何斩草不除根。”

  她心底清楚,因为陆斜身家清白,如果入驻司礼监成为此朝内廷掌印,前朝内廷能更好的合成一大局,彼此排异没有往日激烈。

  他是前朝纯臣遗孤,受冤进的内廷,司礼监进前朝之人此为前朝之愿。

  而内廷以他前朝孤臣正好侵占百臣之心,以他作盾遮掩司礼监、内廷下肮脏。

  陛下用他正好协调前朝内廷。

  陆斜与各方都是精妙的存在,与她更是。

  可祁乐不想将那些烂糟了事再撕开给陆斜看,陆斜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愧疚吧。陛下再无耻,也该有点人性,毕竟你爹是他老师。”

  祁乐抬手揽住陆斜脑袋,让他靠的更实一些。

  陆斜眼底撞进祁乐包扎一圈又一圈绷带的腕子,他眼神迷在这段伤处。

  宫里这些心算盘计一点也没意思,他启唇:“捡起你的名字去活着吧。”

  现在了无生气的是陆斜,三日门前的坚守只想她活下来。

  陆斜既然成了这个样子——那这局已然成了。

  祁乐指尖故意拨拨他额心,轻声问:“陆斜,你还喜欢我吗......”

  陆斜在她肩上身子绷紧,半响没说话。

  他惯是随着祁乐声音思量事,可他拨不开迷障,想不了此事。祁乐此刻被摒弃在他神思之外,已经入不了脑。

  陆斜木讷反应让祁乐自我嗤笑声。

  “对不住。”

  “那我换种说法,我死了你能接受吗。”

  三日前剐心之痛重启感官,陆斜差点闷出一口血来。

  这个问题更好回答,他咬重音:“别死。”

  “我谈不清你对我家这些仇恨几许,你可恶残忍,但你又何不是夹在时局下、顺应了陛下私心。你不是好人,但还是别死吧。”

  她活到现在岁数都没好好喘口气,人世间也不应该再如此待她。

  祁乐大好年华,活着出宫隐姓埋名还能嫁人,日后家庭圆满也未可知,不用苟且在宫中不男不女的扎在阉人堆里求生,她该好好去享受余生。

  想了想,陆斜认真启唇。

  “我不喜欢你了。”

  祁乐:......

  她抚触陆斜的指尖顿了顿。

  “好,如你所愿,我活着,我听你的话尝试谋求一条生路。”

  陆斜一直抗旨,陛下念及陆詹事会容他半丝。

  他不进宫,那就让他们一起进宫。以防陆斜激进,她有一次面圣的机会。

  这就是陆斜死守此门三日的原因。

  她伸手将陆斜往自己心口摁。

  嘴上说不喜欢她,又舍不得她死。

  “司礼监那帮人怕再有第二个刘栩,所以你很危险。我不会让你死,你与我一起活。我不需要你替我拖着陛下。”

  “陆斜,别不喜欢我。此生我就只有你了。”

  陆斜怔刹在祁乐声音里,在她使力摁他时陆斜略微挣扎了下,然后看见祁乐素白包扎的绷带上开始晕开血色。

  骨子里惯来焦急,抬手惶惶握住她腕子。

  她的心跳,跟她口中祈求声道的‘陆斜,别不喜欢我,此生我就只有你了’,两声并在一块。

  陆斜看着染丝血迹的指尖,神思惝恍迷离。

  祁乐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陆斜连着抗旨三日守在祁聿门前,新君一直明白陆斜不堪的龌龊心思。

  只好下旨让陆斜跟祁聿一道进宫。

  面圣该换仪容,陆斜看着自己跟她两身狼狈,拒绝传旨太监的话,扯着祁乐另一只腕子入宫。

  祁乐看着牵紧她手的陆斜,大步踏飒,四方高墙硬是被陆斜走出一种活路之感。

  她笑着往前一撞,踮脚攀上陆斜的肩。

  陆斜猝不及防被人抱住臂膀,刚拧眸,祁乐眼底舒然的明媚骤然撞进眼底。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笑得这样轻松的祁乐,原来她眼中是可以没有寒意、压迫、忍耐的。

  他脚下一顿停下步子,肩胛朝她歪去。

  凑近人:“怎么。”

  祁乐仰颈够他耳垂,细声轻言。

  “我当年从更鼓房走出来,去宫外第一件事就是服毒毁了身子,我此生不会有月信、终生也无子嗣,我跟你一样,也是‘阉人’。我们在宫里一辈子厮守好不好?”

  “你不喜欢我,可我心悦你,我追求你吧。”

  “陆督主好追么。”

  祁乐说这话时全程弯着眉眼,眼中晶亮比往日更胜,活脱脱一派冰雪消融的生机盎然。

  她像极宫墙里已死的春色乍然绽放,旧日的春和景明复苏,缠满人心口。

  陆斜心神震动,可又撼动不了此刻骨子里的无力。

  “你,先活着吧。”

  那些心悦都是废话。

  祁乐今日面圣就该定罪,也不知以刘栩那笔银子骗不骗得过陛下,他尚为祁乐生死捏把汗。

  一旁领路的公公看着陆斜跟祁聿交颈私语,拧着眉扭开头。

  清咳一声:“陛下还候着二位。”

  陆斜肩胛轻轻抖动,示意祁乐从身上下去。

  祁乐双手环紧他臂膀,眼中看向前方直直的宫道,再扬起颈同陆斜轻声。

  “今日我若活着,这世上所有好东西我都搜罗来送给你,只求陆督主看奴婢一眼。”

  “以后我们一起走下去吧。你若实在恨,我做过的事情焉知不能再为你行一次,你等得么。陛下错了,我让他给你认错。”

  不认错,那就认罚。

  陆斜脊梁猝然灌股凉意,垂眸看着两人握紧的手,她腕子的血迹没再沁深。一抹淡淡的红清晰展明她切实死过一次。

  祁乐真真切切死过。

  她为祁聿弑君过一次,还想为他再行一次?祁乐真是不要命。那是皇权至高,怎么在她口中就想路边的野白菜,随她折腾似的。

  他抿唇:“走你的路。”

  祁乐张开五指,悄然穿插。进陆斜无力耷拉的掌心中,紧紧与人扣在一处。

  陆斜身子一绷,垂眸两人紧握的动作上。

  她翩跹身子朝前,两人衣袍随风交缠叠在一起,祁乐拉着他往前速步走。

  “为你我去陛下面前求条生路,陆斜,你且看我如何与你白头偕老。”

  陆斜:......

  随着耳畔朝前擦过的声音抬眸,眼前祁乐穿着他的赤艳职袍,空旷拢着人。但衣裳中的人没了死志,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长命百岁那种。

  陆斜心口长久堵塞的於气慢慢泄出体外。

  脚下随着祁乐一步步往前。

  到了殿外,陈诉看见祁聿跟陆斜几近交融成一道的身影。

  他沉声:“你真是被这张皮相救了大命。”

  目光缓缓挪到身后陆斜灰败脸上:“祁聿脱光了可好看?父子乱。伦,陆斜,你爹未给你开过蒙?教你如此逆伦失礼。”

  近乎睽违一月再见,陈诉还是这样尖锐。

  祁聿眼底寒色,唇角却抿笑:“怎么办,我就是长了一张好皮相。”

  陆斜因陈诉言语神色游变,她惯性伸手将陆斜朝身后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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