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_砚说【完结+番外】(90)

  可惜,无人能等到那一刻了。

  思及此,段莲飞决定不将此事告知本就恹恹不乐的桑瑱。

  小孩子记性都不好,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将那个小姑娘忘记,自己又何苦再说这些徒增烦恼。

  桑瑱得知心心念念的小妹妹去世,已是行刑两日后。

  中秋之后的午后,他信步来花园散心。

  丛丛绿叶之中,大簇大簇的桂花盛放,茸金繁蕊,香韵扑鼻,他忍不住驻足折了一大捧。

  捧着满怀芳香,桑瑱想起那个爱吃桂花糕的雪团子妹妹,一年多未见,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往后他要一直带着帷帽,若再去秦府,她问起来,该如何解释?

  这样想着,桑瑱缓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耳边忽然传来闲聊声,一人道:“斩了!整整一百零八口人,全死光了!”

  另一个人发出啧啧声,不知是感叹还是惊讶。

  两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桑瑱耳中。

  桑瑱循声望去,不远处两棵碗口粗的雪松下,坐着两名小厮。

  他们背对着他,许是聊得入神,并未发觉还有人在旁。

  自从脸受伤后,桑瑱鲜少与爹娘以外的人交流,所以对于这两个偷懒的仆从,他也权当没看到,径自从两人身后走过。

  “你说那秦尚书都那么大的官了,要银子有银子,要地位有地位,要女人有女人,为啥偏偏去通敌叛国?”

  秦尚书?

  桑瑱心中一凛,没记错的话,阿娘称月婵儿妹妹的父亲便是秦尚书。

  他悄悄走到二人身后,凝神屏息,明目张胆地偷听。

  “是啊,别说二品重臣,俺要是能做个九品芝麻官,俺都会尽心尽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黑壮一点的小厮伸出小指比划着。

  白瘦小厮讪笑:“做你的春秋美梦吧,咱们这种人还想当官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能娶到媳妇就已经是祖宗显灵了。不过话说回来,虽说秦家死绝了,但他们毕竟享受了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荣华富贵,也算不亏吧?”

  “你们说的秦尚书是谁?”

  两人正说得起劲,突听身后传来人声,白瘦小厮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少……少爷?”

  大白天的,自家少爷戴着帷帽站在身后,怪渗人的……

  黑壮小厮见是桑瑱,干笑两声,抢先答道:“回少爷,俺们说得是一个叫秦觉的狗官,别看这人平时里爱民如子,实际上不仅贪污了赈灾款,还勾结敌国企图叛国,还好陛下英明,已将他满门问斩了!”

  秦觉,满门问斩……

  桑瑱只觉自己有些站不稳,“啪”的一声,怀中桂子悉数掉落在地。

  不可能!

  雪团子妹妹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这些人弄错了!

  他快步跑回院子,四处找寻母亲的身影。

  第80章 桑瑱的容貌终于恢复了。

  段莲飞正在桑桑屋里给她梳小辫子, 看到桑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手上动作一顿。

  桑桑也意外阿兄的突然到来,眸光闪了闪, 重新调整了坐姿。

  桑瑱上前扯住段莲飞的衣角, 声音已然带了哭腔:“阿娘,我们去年春日去的那个秦府,主人家是不是叫秦觉?”

  段莲飞一愣,很快又了然。

  秦家通敌叛国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十有八九是儿子听到了什么。

  她放下梳篦,语气亦十分悲哀:“是。”

  桑瑱的手微微颤抖:“他们……满门问斩了?”

  “嗯。”段莲飞黯然垂眸。

  “那……”小桑瑱握紧双拳,似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那个妹妹也死了?”

  “可能……吧。”段莲飞欲言又止。

  “什么叫可能?”桑瑱厉声尖叫:“满门问斩,她就是死了!”

  他朝思暮想,想偷回家的妹妹,死了。

  比桑桑对他好一百倍的妹妹, 死了。

  大方地将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糕、最爱的磨喝乐给他的妹妹,死了。

  他第一次难过到嚎啕大哭。

  从小到大, 他有的,桑桑都有。

  他没有的, 桑桑也有。

  只有这个小姑娘,不属于桑桑, 只独独是他一人的。

  爹娘总说:你是兄长,桑桑是妹妹, 你要多让着她一点。

  祖父祖母劝他:瑱儿是男子汉大丈夫, 桑桑是个小姑娘,你不要和她吵。

  外祖父外祖母也暗示他:桑桑不懂事, 瑱儿不能同她计较。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几乎是同时出生,他却要忍受桑桑的任性,忍受所有人对她的偏爱?

  为什么?

  为什么桑桑可以理所当然的不懂事?而他因为习惯懂事,偶尔不想懂事,大人就要失望?

  他一直很乖,从不闯祸,也很少乱发脾气;识得的字、会背的诗都比桑桑多,可家里人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他也曾试图去争取,得到的只有他们失望的眼神,与那些重复的话——瑱儿,桑桑就是这个性子,你怎么还争上了?

  为何不能争?

  为何不能争!

  他也想要有人偏爱啊!

  真是可笑,长这么大,竟然只有那个一面之缘的雪团子,毫不吝啬地将自己最爱的东西赠与他,而不是像亲人这般,万事万物永远以桑桑为先!

  段莲飞见儿子哭得伤心欲绝,一头雾水。

  她起身,拍了拍桑瑱的肩,安慰道:“也许那个妹妹还活着呢?古语云吉人自有天相,瑱儿喜欢的人,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小桑瑱冷哼一声,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的触碰。

  他已经不太相信大人们说的话了。

  他们总向自己保证——脸上的疤能治好,可一年多过去了,那些疤痕非但没有淡化,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愈发狰狞。

  就如同阿爹常说“外貌不重要,心地善良才是做人最大的美德”一样,左右不过是些空洞的安慰话。

  想通了这些,他抹去眼泪,朝段莲飞客气地行了一礼:“母亲,孩儿还有些功课要做,先行告退。”

  自此,小桑瑱愈发沉默,成日里只埋头苦学功课、研读医书典籍,空闲时则醉心于琴棋书画。

  小桑桑也随着年岁渐长,开了窍,学会了明是非,礼待人。

  除了偶尔有些娇蛮任性,身上几乎看不到幼时那个坏小孩的身影了。

  桑清泉双鬓日渐斑白,每每给桑瑱治脸,心中忧虑与自责便多了几分。

  他使出毕生所学,尝试无数偏方,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不得已,他决定外出游历寻找秘方。

  他就不信,这大千世界,还找不出将孩子的脸复原的方法。

  桑清泉走了,桑家世代相传的医馆却还是要开的,监管宝清堂的重任便落在了段莲飞身上。

  段莲飞虽为才女,但与桑清泉成亲前并未学过医,后来半路出家,对于医术也只能说是略懂皮毛。

  医馆里那些事她并不清楚,日常全权交给请来的医师负责,于是宝清堂有段时间经常亏空,甚至出现了有人闹事。

  且段莲飞性子端庄温柔,容貌又姣好,往那一站便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就有医师与病人趁桑清泉不在,对她起了坏心思。

  这些事终是传到了桑桑耳中。

  桑桑那时已十二岁,外表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则内里这么多年秉性难改。

  敢觊觎她母亲?敢在医馆搞小动作?

  好啊。

  小混世魔王一出马,肇事者立刻被整得偃旗息鼓。

  医馆里也有一些不服她的医师,桑桑人狠话不多,明招阴招双管齐下。

  她鬼点子多,脸皮又厚,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得人措手不及,那几个“刺猬头”被整得叫苦不迭。

  且她到底是医圣的亲生女儿,在学医一道上,小小年纪便超群绝伦,除了桑瑱尚能与之平分秋色,竟是无人再出其右。

  众人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对一个小女孩马首是瞻。

  宝清堂内部从乌烟瘴气恢复成了往日桑清泉在时的一派祥和。

  桑桑自此代替母亲,日日浸在医馆,与医师们互相切磋学习,进步飞快。

  桑瑱还是不爱出门,他讨厌别人指指点点,更憎恶旁人或幸灾乐祸或带着怜悯的目光。

  空闲时,他便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他烧得一手好菜,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几乎完美地继承了段莲飞的所有长处。

  他反复阅读着桑清泉这些年的来信,看父亲走遍大江南北、塞外番邦,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渴望。

  他也想去大千世界看看,去经历、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永远蜷缩在桑宅这方窄小的天地。

  但他也深知,家中只留母亲与桑桑两个女子定然不行,且去异乡是极为危险之事,父亲断然不会同意自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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