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准时机,迅速取下头上那根月牙形状的白玉簪。
玉簪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根银针。
我取出银针,逐一朝面前饭菜探去。
银针闪亮,无甚变化。
饭菜皆无毒。
对方回来后,我又以爱洁为由,用茶水将拿来的厨具反复冲洗了好几遍,这才放下心来。
这陌生男子虽表现得正直善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忘月姑娘,多吃一点。”他舀起一大碗白粥,递到我面前。
“多谢。”
我夹起一筷子炒杂菌,细细品尝,发现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
这人手艺不错,平平无奇的乡野小菜被烹制得鲜滑可口,我不由食欲大增,又添了两碗白粥。
见状,他唇角微勾:“姑娘饿坏了吧,在下抓了只兔子,晚些给你炖了补补身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绿荫下,一只雪白的小兔被圈在竹笼,正竖着耳朵好奇地打量四周。
它毛发如雪,双眼通红,模样可爱至极。
我忽然记起,幼时阿爹也曾送过我一只这样的兔子,我给它取名白白,整日抱在怀中。
阿爹每每见我这般,总会笑着和阿娘打趣:“呀,这是谁家的嫦娥仙子啊?噢,原来是我和夫人的。”
阿娘闻言,总是捏紧帕子掩唇一笑。
而我,则会将白白丢给婆子,拉着他们一道去花园荡秋千。
后来阿爹被奸人陷害,一夕间府中所有人都进了天牢,白白不出意外,大概是饿死了。
想到这,我心头一痛,“多谢连医师好意,我已大好,不必再因此杀生。”
连清闻言,微微一愣,而后那双明眸定定地看着我,似是想找出什么答案。
“吃些荤腥,有助于恢复。”他继续坚持。
“谢谢。”我再次拒绝,“我刚刚醒来,只想尝些清淡的。”
这些年只要一看到兔子,便会想到白白,想到秦府一百零八口亡魂。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放下碗筷,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姑娘,你可知……”
“什么?”
“你好像……中毒了。”青衣少年欲言又止,似在观察我的反应。
“中毒?”
我心头大震,这人是发现了什么吗?
难不成,他能看出来……
感觉到了对方的犹豫,我端正坐姿,正了神色:“连医师,但说无妨。”
得到肯定,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你腰间的飞镖有毒,上面被人淬了由九鸢天继花炼制而成的错花愁。”
九鸢天继花?错花愁?
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都是什么?”
脑海中飞快地搜寻着,确认从未听过这些名字。
第5章 “家父是当地有名医者。”
少年眸光微沉,唇瓣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我豁然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还请赐教。”
他没有立即回复,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良久,才轻叹一声,缓缓道:
“九鸢天继花生长于古斯国荒漠深处,极为罕见,将此花泡入明矾,晒干后研磨成粉,再辅以几味珍稀药材,便能制成令天下群雄武功尽失之物——错花愁。”
古斯国、荒漠深处、武功尽失,错花愁……我迅速捕捉到了这番话的重点。
“错花愁对于普通人并无大碍,但对练武之人却是举足轻重。”
“凡习武者中此毒,初时只是内力运转不畅,但随着时间流逝,功力会慢慢消失,若放任不管,最终会沦为没有武功的废人。”
内力运转不畅?
我心头一跳。
难不成我真中了这什么劳什子错花愁?
只是面前男子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怎会知晓如此多东西?
“连医师可知……如何解毒?”我试探开口。
“事先或中毒两个时辰内服下解药,便无大碍。可惜我遇见你时,你中毒已久,纵有解药也已失效。”
他说得直接,我心中又是一沉。
如果我真已中毒,且此毒无解,那么不日后我的武功会消失,一个没有武功的杀手,结局可想而知。
“那您可知其它解毒之法?”
他既知道服用解药时限,或许知晓别的解毒方法,也未可知。
果然此话一出,少年表情变得极不自然起来。
这反应,看来是问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答案,“连医师?”
连清停下收拾碗筷的动作,盯着我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如果在下说有呢?”
“那自然是请您施以援手,无论解毒成功与否,忘月必有重谢。”我不假思索地承诺。
当然,这一切前提是——我确实中了所谓错花愁。
“在下有补救之法。”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不过需得一些时日。
“需要多久?”我心中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个月,在此期间不可使用武功,否则容易前功尽弃。”
“两个月?”
绿舟的初生杀手不可能两个月不接任务。
“姑娘且慢慢考虑。”
他轻叹一声,端起脏碗朝屋外走去,行走时姿态挺拔,衣袂带风,好似山中仙人。
我闭了闭眼,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您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不是我故意怀疑,只是自小在顶尖杀手组织长大的我,都未曾听过这些东西。
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怎会有如此神通?
连清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嘴角微扬:“姑娘又在怀疑在下?”
对上那坦荡赤忱的目光,不知怎的,那种强烈的心虚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只好别开脸,道:“好奇而已。”
他轻笑一声,不再计较。
“不瞒秦姑娘,家父在世时曾是当地有名的医者。他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识颇广,我也不过是靠他留下的记载手抄卖弄罢了。”
脚步声渐远,屋外玉石之声再次传来。
“姑娘若是不信,亦可找其他医师问问。”
少年走后,我又运气调理了一番,直至那种不适感全部消失,这才踏出门外。
我被这个自称是医师的陌生男子救下,并带回来医治,属实。
内力运转出了问题,属实。
对方提及自己的父亲是名医,从他处理我伤口所展现的娴熟手法,以及知晓的那些深奥医理来看,应该也不假。
由此推之,九鸢天继花和错花愁,或许确有其事。
没记错的话,前夜被黑衣人偷袭时,我曾奋力抵抗,当时不少飞镖被软烟剑格挡散落在林中。
我只需上山寻找一些,带回绿舟后,飞镖是否被淬毒,老医师们自会辨别。
理清好思绪,我心中稍宽。
抬头,但见四周绿意环绕,郁郁葱葱,空气中有股草木和野花的清香。
不远处悬崖下瀑布高悬,玉花飞溅,阳光下似布如帛,哗哗流水声在山谷回响不停。
瀑布之下,一汪清潭宁静深幽。
顺着清潭一直往前,几块硕大的岩石看起来格外显眼,而岩石旁边,有个青绿色的身影正在忙碌。
我慢慢走上前。
连清正翻动着石头上的药材,见我过来,停下手中动作。
“闷了两天,姑娘出来透透气也好。”
我不置可否,目光不自觉落在周围铺开的药草上,感慨道:“好多药材。”
“是。”他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自豪:“别看它们其貌不扬,都是些药效奇佳的好东西。”
我点了点头,一时有些语塞。
一个日常想着怎么杀人的杀手,和一个一心琢磨怎么救人的医师,好像着实没什么共同话题。
“额……”冥思苦想半晌,我指着其中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艰难开口:“这是什么?”
这药草的新鲜程度,想来是刚采摘不久。
少年闻言,眼眸一亮:“姑娘也对药理感兴趣么?”
我敷衍地应道:“感兴趣。”
杀手生涯危机四伏,为了不那么快见阎王,这些年药理我没少背,寻常药草更是几乎都认得。
但这株紫色植物,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方闻言,似是来了几分兴致。
他拾起那株药草,小心翼翼递到我面前,细声细语地解说道:“此乃星罡草,对麻风病颇有奇效,将它的花朵和叶片捣碎敷在脸上,可以一定程度帮助病人恢复容貌。”
接过星罡草,我凝神,细细观察起来。
这株植物叶片呈蓝紫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却是锯齿状,顶端开着一簇米粒大小的紫色小花。
凑近一闻,隐约有股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