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_砚说【完结+番外】(5)

  小医师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杀手的受伤标准与常人不同。

  连清摇了摇头,继续劝说:“姑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最多半个时辰,饭菜便可做好。”

  我急于离开,自然再次拒绝。

  谁知这少年十分固执,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

  我本就没什么耐心,霎时间便涌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我与此人萍水相逢,并不相熟,他不过是救了我一次,为何要一再强留?

  莫不是,想挟恩图报?

  思及此,我警惕地盯着他。

  “连医师可是担心我离开后拖欠诊金?你尽管开价,我可在此立誓,定会将银两悉数奉上。”

  “怎么会?”

  少年脸色霎时由红变白,“姑娘严重了,在下说过不要姑娘的银子。”

  不要银子?

  这就奇了,看病给钱天经地义,他不要银子,难不成……

  难不成想让我以身相许!

  话本里可常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桥段!

  心中胡乱猜测,下意识抬头,对方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那袭粗布青衣裹住了修长身姿。

  他背对着阳光,脸颊微微泛红,口中似乎还在说着挽留的话,然而我此刻已然没有耐心去听。

  常年的杀戮本就让人变得冷漠,而对方又是这般支支吾吾不肯说重点,便越发让人觉得可疑。

  若真想让我以身相许,可此人身段之妙,模样之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缺女人。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其实另有所图。

  会是什么?

  心念急转间,忽然想起自己那不对劲的内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一个怎么看都不属于这里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难不成,一切都是他动的手脚?

  思及此,我目光骤然转冷。

  “姑娘,在下已经为你备好了……”四目相对,少年猝然闭嘴。

  我快速弯腰,拾起一片用来引火的枯叶,向前一掷。

  干枯的叶片瞬间化为利刃,直朝他脑袋上削去!

  不管他有何企图,刀下出真言!

  第4章 我中毒了?

  连清躲避不及,发出一声轻呼。

  风吹落了他束发的青色丝带,也吹散了那如云般浓密的青丝。

  “姑娘为何要捉弄在下?”

  良久,他将散乱的长发顺到耳后,漂亮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我低下头,将视线转到地上被割成一段段的发带上,一时间,思绪更加纷杂。

  面临生死一线,这人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为冷静。

  若他存心想害我,为何要多此一举将我救回、并帮忙包扎好伤口?

  任由我昏迷在路边,被豺狼虎豹吞食,岂不更加方便?

  可若说毫无企图,怎地又这般吞吞吐吐,故意让人误会?

  还是说,世间真有这样的好人,因为放心不下别人的伤势,故而苦苦挽留?

  心中疑虑不断更替。

  犹豫片刻,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试探开口:“你方才……不害怕吗?若我再偏一点,你项上人头不保。”

  “自然是怕的。”

  少年轻笑一声,从我身旁走过时,送来一股清新的药草香。

  我后退一步,凝神屏息。

  他蹲下身,白净修长的手指在柴堆里挑挑拣拣,在找到一根小拇指粗的树枝后,缓缓开口:“在下不信姑娘会伤人。”

  这话说得笃定,我不由脱口而出:“为何不信?”

  难道他以为自己救了我,我便不敢吗?

  人心最是难测,世间多的是农夫与蛇、好人没好报的故事。

  对方闻言,并未回答,只是低着头,专心地修剪着手中树枝。

  我默默观察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片刻后,他手中多了一根长约三寸、表面粗糙的小棍。

  就在我以为这是什么独门暗器,心存警戒之时,这人将它举到了头顶。

  我运转内力,犹豫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他手腕一转,眨眼间,那头散落的青丝便被挽成了一个漂亮的男子发髻。

  我:“……”

  我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好了。”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为何觉得我不会杀你?”我还是想知道这个答案。

  如果这人知晓我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黑衣罗刹,还会这么笃定地说出这句话吗?

  连清微微一笑,复又蹲下,将地上的碎布条抓进一旁的簸箕中。

  “在下不让姑娘现在就离开,是因为姑娘身受重伤,以在下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姑娘此时不易长时间走动。”

  “此外,先前为姑娘诊脉时,发现姑娘气滞血瘀,肝气郁结,想来是长时间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所致。”

  碎布条被全部拾起,地上又恢复了整洁。

  “此等隐私,在下不好多问,但也深知若不及时调理,长此以往,定会生出不治之症。原想与姑娘熟络一些时再讲此事,却不曾想,让人误会了。”

  “在下身为医者,只是想帮病人治好身体,并无其它企图。”

  他起身与我对视着,眼眸清澈,神情坦荡,似是没有一丝一毫隐瞒。

  我别开脸,久违的有些心虚。

  莫非,真是自己想* 多了?

  这世间,的确有“活菩萨”转世?

  但身为杀手,怀疑和警惕早已刻进骨髓,敏锐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方才是我不对,请原谅我的莽撞。”我假意道歉,双眼却仔细观察着面前之人的反应。

  “无事。”他轻笑摇头,又折返回灶台,卷起衣袖继续择菜。

  “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们医者只能治身,不能治心。姑娘还需放宽心,多开怀才好。”

  放宽心,多开怀?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劝我,一时有些想笑。

  背负血海深仇之人要如何学会开怀?

  我不得而知。

  最后一点野菜被收拾干净,少年洗净手,带我回到了先前那间屋子。

  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寻到了要找之物——一套成色较新的深灰色粗布麻衣。

  “这里并无女子的衣物,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拿这套干净的换洗一下。热水已备好,姑娘随时可以沐浴。”

  “什么?”我看了眼面前衣物,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衣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身上那套荣亲王府的黄色丫鬟服,早已被血迹染成了黑褐色,看起来恐怖至极。

  抬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汗臭味直窜入鼻腔,熏得我差点当场晕厥。

  “哕!”

  原来如此,难怪这人这般贴心。

  平日里我惯常穿黑衣,所以不怕沾染血痕,此刻若穿成这样走在街上,不出半炷香,定会被官府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

  瞥了一眼这两日躺过的床榻,我强忍不适,努力控制面部表情:“还是连医师考虑周到。”

  小医师似在憋笑:“小心些,注意伤口。”

  “多谢。”我尴尬地应了。

  他一脚踏出屋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转身,阳光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姑娘先前提的那个问题,说出来也无妨。”

  闻言,我挺直身子,好奇此人为何如此自信——黑衣罗刹不会伤人。

  他的目光逐渐柔和,语气似也带着几分怜悯:“我不信昏迷时,嘴里不停唤着‘爹爹娘亲,我要回家’的女子,会滥杀无辜。”

  我心头一跳,倏地别开脸。

  原来是被听到了,定是梦魇时,又说了胡话。

  将整个人浸入浴桶中,心中烦闷顿时散去不少。

  连清给我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再加上我幼时常被绿舟喂药,体质特殊,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开始结痂。

  不过肩头与腰间那两个血窟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手腕上几条整齐的割痕也格外刺眼,那是我被黑衣人击落山崖时,为了保持清醒,特地用匕首划开的。

  也正是靠着这种钻心的痛觉,我才能平安落地。

  沐浴之后,浑身舒爽。

  我个头与寻常男子差不多,却不曾想,这灰布粗衣的主人比我还要高上许多。

  所以他的衣裳也不怎么合身,不过比之先前渗血的丫鬟服,还是好了不少。

  在我洗澡的空隙,他也烧好了饭菜。

  将白粥、炒野菜、炒杂菌依次端到木屋的小方桌上,少年略带抱歉道:“这里只有这些吃食,姑娘莫要嫌弃。”

  苏醒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我自是有的吃就不错了。

  更何况刚刚那样吓唬他,他还愿意好心招待,我自然不敢再挑三拣四。

  在我连连感谢声中,他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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