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脱下乌皮靴，再脱下云锦袜，她被他握着脚踝将双脚慢慢地沉入热水里，起初有一点烫，待慢慢适应之后，便成了舒缓的暖意，从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有花团锦簇，没有暖室盈香，没有高床软枕，也没有仙音妙烛，可她微微垂着头，双眼落进那盆水中，她的脚和他的手，被微漾的水波和氤氲的雾气模糊成了交缠的形状，一路投照进心底，便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情绪。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偶尔他抬起头，与她对望一眼，眸光里烛影轻晃，和水一样温柔。
这样静谧的氛围一直到入寝都无人再打破。
欹床窄小，他们几乎只能面对面地相拥而眠。
从前都是段钧从背后将玉汝拥在怀里，这是第一次，他轻巧上榻，一臂自她颈下穿过时，她默默地靠过来，将脑袋枕在了他肩头。双手也去环抱他腰身，没想到竟抱不拢，上面那只手正想摸索一个能够安放的位置，已经被他熟练地握在掌心，贴在了胸膛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均匀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自他胸膛震颤到她手心。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围便响起了士兵们拔营的吵嚷声响。
玉汝头回起这么早，也头回这么近距离地看羽仪卫拆帐拔营，他们训练有素，不止会将拆下来的毡布和栅栏迅速而整齐地收置，还会用周围的泥土石灰一点点掩去火堆和扎营过的痕迹。
段钧塞给她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芋头，见她看得认真，便顺口解释道：“这是为防敌寇顺着营垒遗迹追踪上来而做的掩护。”
玉汝似懂非懂点点头，转眼之间，见篝火尽灭，灶坑填平，地上杂草如茵，平整得像无人来过一般，真觉大长见识。
南昭和大燕一样，无战事时，三时务农，农闲时大阅。
历来大阅都在王都，可今岁不一样，因国中刚经历一场大战，而新的国主乃战前即位，初登王座的段钧，太需要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典礼，来凝聚军心，巩固王威。
王军再次拔营启程，经半日驰骋抵达昆弥岭营地。
营中已支好青毡牙帐，大军将与士兵列阵恭迎王驾，四周旌旗猎猎，人群里呼喊声语调各异，矗立的幡旗上亦绣有不同的纹样或图腾。
“那些代表了自愿归顺南昭的其余部落或蛮族，明日大阅，我会将磨先昭从前的那一面昭旗，新挂上去。”
段钧说这话时，玉汝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他。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斜晖不遗余力地自他仰起的额头、鼻梁、下颚一寸一寸洒下、铺满，仿佛连太阳都格外地偏爱于他，使他整个人都沐浴在金光里，以致于说出来的话，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未来还会有更多，蒙攰昭的，三浪昭的，还有那些偏居一隅的部落，青梧……都要与我一起见证。”
他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而立，于是那金光也渡到了她的肩头。
玉汝眨了眨眼，自愿归顺……她差点就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仲冬时节, 夜长日迟。
当昆弥岭还弥漫着薄薄的清冽晨雾，营中旷野已是旌旗招展，军容整肃。
卯正, 日始, 一阵激昂的号角声骤然响彻山谷。
年轻的南昭王携王后, 在众人的注视下，踏着长鸣号角，一人一马, 一前一后, 昂首立于马背，神采飞扬地缓缓驶入了校场。
及至东面高台, 二人下马, 并肩立于高台王座之前, 披甲列阵的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单手抱臂, 单膝蓌拜，一句句“拜见大王，拜见王后”的齐喊高呼，顿时盖过号角，穿越峡谷，惊动天地间一切飞禽走兽。
玉汝被这声响震得恍惚一霎，很快回过神来，接过羽仪卫递来的青铜斝，与段钧一起依次祭天、祭地、祭苍山洱河、祭南昭先祖, 而后悬腕, 将斝中清酒尽数灌于脚下这片土地。
新的铜鼓随之敲响，玉汝退后，端坐身后高台, 而段钧再次登上金饰象辇，开始沿着校场上列队整齐的军阵一一巡视检阅。
她的目光随象辇上的段钧而动，亦从他的动向里，远远看清了以不同幡旗列阵的数支队伍。其中，统一头戴朱漆头盔，身披犀皮甲的罗苴子们手持枪或盾，位列中军前列，其余乡兵则盔甲不一，兵器各异。
每当段钧的王驾经过，军阵中的呼号呐喊亦夹杂着不同的语言和声调。
她在高台上不动声色抿紧了唇，渐渐看出了些军中部族各自为营的端倪。
玉汝心底划过一丝隐隐的不安，正想得出神，校场上的呼号瞬间如潮水般聚拢，将士们一边不停挥舞着手中兵器，一边高声叫喊着“大王威武”。
她循声望去，是已绕场一周巡阅完毕的段钧，在象背上大马金刀地一站，高高举起了象征磨先昭的那面旗帜。
他意气扬扬，气势磅礴，旗帜在他手中宛如盘古开天辟地的斧头，被他徒手一扔，就稳稳地立在了其余幡旗的队列之中。
而在那些幡旗的正中，象征南昭王的赤色旗帜，高八寸，广数匹，正迎风招展，与天际霞光连成一片。
昨夜宿于军营，牙帐虽宽敞了些，欹床却仍是那张窄小的欹床。
他们秉烛相拥夜话，段钧曾给她细细讲过，白崖赕是府兵，所以将士多出身南昭贵族，与王室关系密切。
而昆弥岭属于边军，除南昭人外，还有许多来自其他部落和蛮族，或是主动归顺，或是被动俘虏而充入军队的兵卒。
这些人一开始会编入乡兵统一训练作战，而后再通过层层考核，选拔出其中最精锐的成为罗苴子。
所以此次大阅，除了对昆弥岭边军将士的整体巡阅外，还要重点考察罗苴子的战力。
辰正，日光渐盛。
段钧亦退回高台，登上王座，一场声势浩大的演武正式开始。
全军以号角和鼓声为号，急则挥刀冲锋，缓则持盾变阵，攻防分明。
随着鼓声的节奏变换，罗苴子、弓箭手、骑兵依次列序上前，罗苴子对阵比武，弓箭手拉弓射箭，骑兵冲锋陷阵，校场上瞬间尘土飞扬。
又一阵号角呜呜长鸣，乡兵有序退后，羽仪卫在高台前摆长案，案上点燃三支线香，而校场上的罗苴子们亦马不停蹄分成了三队。
一队身绑绳索攀登悬崖峭壁，一队跃入激流水中泅泳两千尺，一队负一石五斗米跣足急行下山。
三队人马虽行色匆匆，或湿衣，或劳顿，但都在线香燃尽之前完成了任务，有序回返营中。
玉汝此时方切实体会，南诏引以为傲的罗苴子，究竟精锐到了何处地步。
隅中，鼓声渐歇，号角收声。
将士收戈列阵，校场井然有序，昆弥岭一时静谧无声，唯有山谷间翱翔的飞鹰，好似在鸣镝长嚎，遥相庆贺。
段钧自王座起身，鹤立高台，向下睥睨，浑厚的声音穿透校场、旷野、山谷，直抵每一个将士耳中。
“今我南昭部族虽多，但皆为蛮人后裔，当如埙篪，勠力同心，守身卫国!”
“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战前冲锋者养治记功，临阵退缩者，立斩!”
“望尔等刻记于心，守我疆土，安我部族，不负苍山，不负洱河，不负南昭!”
遵命声、应和声、欢呼声、呐喊声，顷刻间此起彼伏，将整座昆弥岭震彻得有如地动山摇。
玉汝静静坐在他身后，抬头望着段钧，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人觉得很伟岸。
段钧应当还有未言明的话，譬如他那些想要统一西南蛮族的雄心壮志，又或许已无需开口，他昂扬的气势，激荡的目光，早已诠释一切。
演武过后，王赐大宴，犒赏全军。
营中点起了篝火，烹羊宰牛，饮酒高会。
蛮人不止尚武，也好歌喜舞，那些擅长歌舞的士卒争先恐后地轮番上阵，都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引得周围叫好与欢呼接连不断，一阵高过一阵。
大帐中大军将与各部高官、罗苴佐依次列席，段钧时而褒奖，时而鼓舞，推杯换盏间，王与将士共饮同欢，将大宴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玉汝并非今夜主角，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也无人会置喙，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避开人群的哄闹与喧嚣，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寻到了今日罗苴子们演武泅泳的那条湍急河流。
夜里水势变缓，河水淙淙，倒影出天边一轮弯月。
比起那样的人声鼎沸，她还是更喜欢驰骋在广阔天地，或安静在清幽寂处。
只是山中风大，河边湿气也重，岸上能坐的大石触之则遍体生寒，玉汝一个阿嚏打出来，眼角跟着涌出一片泪花。
有人悄然靠近，给她兜头披上一件厚实的鹤氅。
真神奇，明明没听到任何脚步，也未抬头看清人影，她却已能确信来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