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婉言顿时笑弯了眉，朝紧阖的木门睇去一眼，“那，公主可要亲自进去瞧瞧?”
玉汝想了想，“红云阔不是说，他只需要睡个把时辰便能清醒吗?可咱们在外面说了这么久，里面也没有半点动静，可见是醉的不省人事了。”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舜英：“你去让沈典军驾了我的马车来，不然咱们这几个弱女子，可抬不动他那个身量。”
说话间站起身来，从杜婉言手里接过一盏提灯，独自往楼中去。
南昭寻常人家的吊脚楼多用椿树或杉木，王宫这座楼屋用的却是香樟木，所以靠近时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气，在冬夜里更显清凉。
门上还涂了厚厚的桐油，雕了喜鹊衔枝的花样，轻轻推开门，伴随着一阵吱呀声，好似是一左一右的两只喜鹊，将人叽叽喳喳地迎了进去。
玉汝借手中灯盏大致瞧了眼楼中布局，看得出来，这里应也是做寝屋之用。
因暂无人居住，所以几乎没什么摆设，看着稍显简陋。
而段钧就躺在最里的那张床榻上，身下没有铺厚褥，身上也没有盖衾被，甚至连个软和的枕头都没有，就这么合衣睡在了硬硬的木板上。
玉汝轻声靠过去，将提灯放在床头，照出一张双眼紧阖的清晰人脸。
他面色潮红，呼吸却很平稳，双手随意地搭在自己胸口，在烛光下随着气息吐纳微弱地起伏着。
“大王?”玉汝试探地低低唤了一声。
不见他回应，便扶着床沿坐了下来，又静静等了会儿，才确信自己并没有听到什么鼾声。
可见是有装醉过的，只是她不知道，是在严惜君进来那会儿，还是在此时此刻。
于是低了低头，俯身凑近细瞧。
这样安静的打量在他们之间其实很难得，没有段钧张口闭口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动手动脚的腻歪轻佻，他舒展的剑眉，硬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微微翘起的，紧闭着的双唇，便头一回在她眼里如画卷般一一拂过。
知慕少艾时，长安城里许多年龄相仿的郎君，都在马毬场上，或各家宴会里有过交集。
三娘有时还会悄悄地在私下里与她大胆点评，说些“这个獐头鼠目”，“那个太扭扭捏捏”的嫌弃话，偶尔见着俊朗一些的，轩昂一些的，便挑一挑眉，引她默默在心里发笑。
那么多对未来郎君的想象里，从来没有一个与段钧相似的影子。
可他就这么生硬、霸道、突然地闯进了自己的生命，整个人热烈得像一团火，连鼻间喷薄而出的气息，竟都是滚烫的。
倏地，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
玉汝骇了一跳，扑倒在他胸前，惊惶里手肘不慎撞落提灯，灯火骤灭，眼前猝然陷入一片黑暗。
正欲高声叫人，有一只手默默抚上她腰间，仅用一个掌心的宽度，就将她圈进了怀里。
真醉了的人，动作也会如此熟练吗?
她很是怀疑地抬了抬脸，下颌便抵在了他胸口，这个视角看不清人脸，却让她发现了他喉咙上的那块凸起，悄然滚了一滚。
与此同时，本是一团墨色的夜空开始闪烁炫丽的光影，静夜里，震天巨响此起彼伏，火树银花层见叠出。
原来已是子时，王宫燃起了象征“拜冬”的烟火。
这一瞬间，她突然不想拆穿他了。
于是静静地偏过脸，重新枕在他胸膛上，眼睛望向天上的烟火，欣赏它们在雕了花的窗棂上忽闪出的不同颜色。
一会儿是明艳的红，一会儿是酸涩的黄，一会儿又是深重的青与蓝，像极了人心底掺杂交织的千百种情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沈少殊很快将马车驾来, 跟着一块儿赶来的还有奕方，人还在门口，已经听到了他紧张而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渐渐向屋内传来。
“你们怎么能让王后一个人在里面看顾大王呢?大王生性警惕, 即便醉酒酣睡也有极强的戒备心, 外人都以为他躲起来是好面子，其实也是怕自己会无意识伤了人。从前在军营里有小兵见他睡着了想给他披张毯子，没想到一靠近就被大王稀里糊涂地卸了条胳膊, 大王即便醉得人事不省, 身上也有的是力气，动起手来六亲不认, 王后那娇弱身躯, 哪儿经得起大王……”
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回推门的劲儿大, 吱呀声也更脆响，几人混乱的脚步随之而入，走在最前的奕方却慢慢止住了话头，眼睁睁看着坐在床边的王后，一双手撑在大王的胸膛上，若无其事地慢慢直起了身子。
奕方不由驻足噤声，一双眼眨了又眨。
草率了啊，他们进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他正踌躇要不要又默默地退出去，便听王后的声音柔柔响起, 抬眸朝他望了过来。
“你来的正好, 大王酒醉，将他抬去马车上，送回宫安置吧, 怎么也不能睡在这儿啊。”
他连忙嗳一声，虽然还有些发懵，但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下意识就照着王后的吩咐来办。
奕方便几步近前，玉汝遂即站起身，向后挪了挪，让出床头的位置来。
杜婉言紧随其后，将地上跌落的提灯拾起，掀开灯罩，用火折重新点燃。
俞诗姻从他二人身边绕过，慢悠悠踱到了玉汝身后，高高擎起手中灯盏，为众人照亮。
沈少殊跨过了门槛，却没再往里，只是靠着门沿，将佩刀一手别至腰后，做好了随时支援的准备。
谁也没有留意到，电光火石间，段钧是如何骤然从榻上一挺而起，又是如何将奕方的手一把攫住反剪。
甚至连奕方自己，都是脑瓜子一阵嗡嗡的，手才刚伸到大王肩头，就被骤然跃起的人影逼到后仰，紧接着从手腕到肩，半边身子都被擒住，好似承受了千钧力，能把他骨头都捏碎的那种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一时连男人的面子也顾不上了，只能一边哀哀嚎叫，一边苦着脸向王后求救。
玉汝看得目瞪口呆。
奕方进门前说的那番话她都听见了，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转眼就能以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目睹。
耳边惨叫不停，她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倾身过去，用娇软莹白的柔荑摁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急声道：“大王快松手，是奕方啊!”
那双警觉的隼目便蒙昧地顿了顿，继而循声慢慢转了过来，在触达到她脸上的一霎，逐次褪去了眸光里所有的狠绝和凌厉。
浑身肌肉亦随之放松，段钧摇晃着脑袋，酒酣耳热，眼也迷离，在天旋地转的视线里扑腾了好几次，才反握住自己想要的那只手，一脸宝贝似的拢到身前，贴在了胸口，慢慢安定了下来。
……
这么多双眼盯着，玉汝觉得有些难为情，从脸一路红到了耳后。
她将手往回缩了缩，段钧不肯放，身子摇摇欲坠就要往前栽倒，她又连忙用身体去挡，段钧便惯性倒在了她身上，后背弓成一座山，毛茸茸的脑袋顺势嵌进她肩窝。
……不是，这人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她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呢?
奕方终于从大王的钳制下脱身，一边用另一只手揉按着发麻的肩膀，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也忍不住要感叹一句：“大王果然还是那个大王啊，方才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原来是只对王后一人才会卸下防备。”
可这就有些麻烦了，总不能指望王后的细胳膊细腿能将大王扛起来吧?
玉汝当然扛不动一整个段钧，但醉酒的他，人是迷糊的，力气却还有，认不得路，但晓得乖乖跟随。
于是一只手扶住他腰身，一只手任他攥紧在胸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支起他绵软的脑袋，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起身挪动。
杜婉言和俞诗姻连忙一左一右提灯在前，间或腾出只手来，搀着玉汝的胳膊予她借力。
奕方则在另一侧小心翼翼扛起他半边胳膊，见这回没有再反抗，连忙招呼了沈少殊一起过来顶住他后背，合力撑起了大半重量。
一众人七手八脚，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段钧这庞然大物挪到了马车上。
此时王宫里的烟火也燃放殆尽，空气里有隐隐的硫磺和硝石味，段钧枕在她膝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玉汝便又将他搀起来 ，喂了几口清冽的山泉水。
待回到栖梧宫，将人抬下车，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
得了信的姜媪匆匆上前来帮忙，见着段钧这幅好似熟透的模样惊讶地哎哟一声。
“大王怎么醉成了这样?”
谁知竟让段钧听见，酣醉了的人也受不了这天大的刺激，倏然就睁开眼，三两下拂开了四面八方所有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顾自昂首挺胸地站直了，朝着宫门的方向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一边还振振有词地向左右叫嚣：“我没醉!我怎么会醉!”
他不让扶，身边人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周围，心惊胆战地张手护着，看他明明步履蹒跚，语气里却满是桀骜不羁的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