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第一年_多米辣糕【完结】(69)

  “王后无需担心,今日这场望春宴又新奇又有趣,席上处处周到,早已是宾主尽欢,这才乐得我们迟迟不肯走呢。如今有人等得焦急,王后快放心随他回吧,否则这样一尊大佛杵在门口,谁还敢安心地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陈夫人感慨万分地接了话,“大王平日里不苟言笑,没想到对上王后便这样地如胶似漆,民妇也算开了眼了,回去定要狠狠踹上我家那位一脚,让他好好向大王学学。”

  日东王妃啐了一口,“人家小两口正新婚燕尔的,你们这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比得了吗?”

  然后转过头来笑眯眯揽过玉汝的肩,将她半牵半引地推向了段钧的方向,这种情形下,纵是硬着头皮也只能往前走。

  她龟速一样地挪动,将至廊檐下,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吩咐郭蔚和采薇她们。

  “你们代我好好招待诸位夫人娘子,待宴席散后,也要将她们一一送至宫门,不可怠慢。”

  比女官们的“喏”先来的,是日东王妃和其余夫人洪亮的嗓音,玉汝在一声声催促和调笑里赧然地转过头,朔风中四目相对,廊檐下的人好似等出了斑斓的虚影。

  他伸出手,一只摊开的掌心晃出了七八根手指,在她还垂目犹疑时,就紧紧牵住了她。

  朔月黯淡,天上只一弯极细的蛾眉,在墨夜里隐隐透着银白色的光晕。

  玉汝闷头盯着脚下,只一味地被他牵着走,好半会儿没出声,段钧偏过头去看,才发现她微微噘着嘴,两侧脸颊气鼓鼓一团,少见的将不满的情绪都倾泻在了脸上。

  “怎么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段钧好笑似的问。

  酒壮怂人胆,借着恍惚的醉意,她蹭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忿忿数落。

  “大王怎好意思怀疑别人!是你!就是你!”说完又很生硬地扭过头去,“老爱做这些现眼的事……”

  段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她气从何来,呆愣愣地吐出一个字:“我?”

  玉汝轻叹一声:“宴会是妾要办的,宾客是妾要请的,如今宴席未散,主人却先离席,多失礼啊!若是在长安,若是妾遇到这样的情况,管她什么王孙贵胄,下回绝对不会再赏脸的!”

  段钧顿时明白过来,知晓她一贯重视礼节,即便高居王后,也是温善可亲礼贤下士的,便温声宽慰:“你若是顾忌她们的想法,大可不必担心,南昭宴庆踏歌,通宵达旦,谁累了谁要归家,都是去留随意,不用跟任何人交待。”

  他牵着她的手,将臂弯连带半个人都往身前拢了拢,“再说,这都过亥时了,这些贵眷家里也有夫郎等着,也要早些归家。若真在长安,此时早已宵禁,你和她们的宴会还能玩到这么晚吗?”

  “怎么不能?”玉汝在他不信的目光里抬了抬下颚,“若是过了宵禁,主人自会留宿宾客,王宫这么多空闲寝屋,难道还不能安置下这些女眷吗?”

  段钧拧起眉,“那些寝楼,过去都是给后宫中的妃嫔姬妾住的。”

  玉汝扫他一眼,“哦?大王想纳妃了?”

  段钧顿时虎起脸,连声音都骤然高亢了几分,“瞎说什么!我娶了你,再不会想要纳别人!”

  玉汝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同一个字,却是不同的语调,段钧被她哦得头皮发麻,有些恼怒地反问:“哦什么哦!你不信我的话?”

  当然是不信的。

  可她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面不改色地别过脸,拽了拽因淋湿而贴在了腕上的一截衣袖,“大王纳不纳妃,都是你自己的事,与妾有什么相关?”

  段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瞪她,“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妻子,怎不与你相关?”

  玉汝又哦了一声,这回曲曲折折长长绵绵,似是在品味他话里加诸的重重头衔,最后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问:“那妾让大王纳妃,大王便会纳吗?”

  “当然!”

  段钧答得斩钉截铁,又急又切,好似但凡迟疑须臾,就会失去一个向她承诺的机会。

  可是……等等,他在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眼神里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被绕了进去,他嘶了一声,发现醺醺然的她,头脑简直跳脱到不可理喻。

  “你讹诈我!你问的难道不应该是,你若不让我纳妃,我会不会就不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玉汝对他的指控不以为意, 迎着风轻轻一笑,“大王说笑了,妾岂是那等蛮横不知理的人, 又岂会说这等狂悖不知轻重的话?”

  段钧被她一噎, 双眸紧锁, 声音顺着夜风骤然就变得有些阴恻恻地。

  “你倒是知理又知轻重了,那我呢?”

  玉汝不明其意,掀了掀眼皮看他。

  “你连我纳妃都毫不在意, 那我在你心里, 究竟算什么?”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玉汝扶了扶额,身子虚浮, 意识却很清醒。

  她一脸诚挚地说:“大王是南昭国主, 有承继宗祧, 绵延子嗣之重责。此时不想纳妃, 不代表将来也不想纳妃。即便大王真的立定主张一辈子不纳,那些王室宗亲、文武大臣亦会以各种理由逼着你扩充后宫。”

  她略一顿,目光上移,挪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上。

  这未必是段钧想听的答案,却是她不得不说的事实。

  “妾不拈酸吃醋,提前表明态度,不致将来让大王为难,分明是贤惠之举,大王怎么反倒怪罪上妾了?”

  她说的有理有据, 段钧一时之间竟无力反驳, 连他这一连串的追问都好似成了无理取闹的独角戏。

  一口气就这样堵在胸口,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瞪着她, 好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重重地哼她一声,沉着脸甩手而去。

  玉汝踉跄了下,错愕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力地想:又是这样。

  先一连串的追问,再发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最后一声不吭地负气而走。

  他倒是去留肆意,这一走,却也带走了手上那盏羊皮风灯在眼前发出的光亮。

  而采薇她们,只知道自己是被大王亲自接走,又得了要将贵客们一一送出宫的命令,并无一人提灯跟在她身后。

  她举目四望,抬头是山顶高高矗立的栖梧宫,低头是山间丝竹绕耳的望春宴,可都离她都是那么地远。她一个人孑然在此,进退维谷,天为盖地为庐,方圆寸地漆黑一片,连唯一可以视物的月色都显得那样微茫。

  纵是婢仆成群,前呼后拥,寄人篱下时,段钧也是如此轻易地就能让她孤立无援。

  即便先生气的明明是她,最后陷入如此被动局面的,也只会是她。

  她惨然一笑,摸索着身后冰冷坚硬的假山石壁,默默抱膝蹲了下去。

  段钧则是憋着一口气,只顾闷头向前,脚下如生风,攀至山顶时连声喘息都不曾有。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既气且怨,恼她的“贤惠”,也气她的“有理有据”。

  栖梧宫就近在眼前,檐下一个老妪身影正踮脚探头,朝山下不住地张望。

  他顿时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来自己倒是甩手走得痛快了,可那只手一旦放开,又要叫旁人趁虚而入,挤掉他的位置。

  他并没有消气,但拔腿折返的动作也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比走时更急更快,几个健步在层峦山涧中跃下,那一抹蹲在地上的清丽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眼底。

  她本就瘦弱,蹲在地上更缩成了小小一团。

  脑袋枕在膝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一般,唯有寥寥的几缕碎发和曳地的裙角,随风微动。

  见惯了她出入时身边永远跟着浩浩汤汤的一群人,也见惯了她时时刻刻一丝不苟的端坐或静立,这样的孤独、羸弱、潦倒,如一块破碎残玉,是段钧从来不敢想象的她。

  他突然就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可比这更重要的,是小心拾捡、拼凑、安放,这个被他不小心丢下过的人。

  他走路向来无声无息,手上的羊皮风灯却是黑暗里醒目的救赎。

  玉汝似有所感,抬起靠得已有些僵硬的脖子,掀眼看向来人时,眸光里蓄有氤氲的雾气。

  白日别有洞天的自然妙景,入夜便是四下无人的深山密林,即便不去想,那些从前在志怪故事里听过的各种魔鬼精怪也会自发地闯入她脑海里。

  她当然害怕,可无非是等,等阿姆和女官们发现她并没有回宫,等禁卫军们执炬寻来,再不济,等云开日出,她也可以自己走回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先等到的,是负气的段钧去而复返。

  她并不愿意在他面前泄露自己的脆弱,可眼睛里的迷蒙已来不及收敛,便只能重新将脑袋埋进膝盖,一声不吭,活像只被淋湿的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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