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从她的嘴里说出一些撞他心尖上的话眼下是不大可能了,段竞洲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三天不见抽个空能想我一会儿么。”
丛宜认为这很容易,毕竟大脑建立了固定的预期后,空缺感一经出现,想念就变成了最为简单的事情。
于是不假思索道:“不用抽空我也会想你的。”
段竞洲心下狠狠一紧,胸腔里的憋闷瞬间四泄,转而被蠢蠢欲动的心念取代。
对于不爽写脸上,不服挂嘴上,习惯跟着性子来的人而言,克制和压抑是为困难的事情,眼下的段竞洲显然就是如此。
眼神浓烈直白到恨不得把眼前人舔一遍,偏偏又只能忍住,说来说去,不过是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分。
“你该出发了。”丛宜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为他考虑。
机场离市区的距离非常远,如果不早点出发,那么他可能会迟到。
段竞洲喉结滚动,无奈地「嗯」了一声,“走了。”
门被关上,偌大的房子里剩下丛宜一个人。
控制点的对象走了,她的验证无法进行,丛宜盯着紧闭的房门,明确地意识到未来三天她需要恢复到没有和段竞洲住在一起的生活。
她想,这件事应该不会特别困难。
因为相较于同住的时间,她独居的时间反而更长,从一种长时间持续的状态到另外一种短期的状态,进而再恢复为最初始的状态,她只需要主动调低阈值,选择接受就好。
周六下午的两点,这个时刻在以前她应该去洗衣服,思及此,丛宜便转身回客厅。
刚低头走了一步,就看到鞋柜边放着一双大号拖鞋,段竞洲走得着急忘记放进去了。
丛宜被动地被外在的事物侵扰,心绪乱了一瞬,接着弯腰把他的拖鞋重新摆放回鞋柜里。
把自己房间的床上用品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有节奏的嗡嗡机械运转声作为第二种声音出现在这个家中,丛宜略显凌乱的思绪得到适度的缓和。
然而,她又意识到了新的问题,昨晚借给段竞洲用的玩偶他还没有还给自己,那是她有且仅有的一个睡眠陪伴型物件。
丛宜本想给他发微信说一声,她需要进入他的房间一次。随即又想到他在路上可能不会回自己,于是作罢。
段竞洲卧室的门大刺刺地敞开着,说明他没有保留。
丛宜认为她只是拿一下自己的东西。况且临走时他说过让自己随意,最后还是决定踏入他的领域。
这不是第一次进入段竞洲的卧室,丛宜显得熟门熟路,没有四处看,径直地往床边走。
玩偶就放在床头的枕头上,看上去占据一侧的位置,丛宜伸手把它拿起来,一股淡淡的男士沐浴露的香味钻进鼻间。
熟悉的味道调动嗅觉系统,不难分辨,这是段竞洲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昨晚是抱着它睡觉了吗?
丛宜把玩偶靠近自己的鼻子,根据气味分子的入侵程度来推算,这个演绎推理极有可能成立。
共用玩偶导致气味共享,丛宜心下升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隐晦的亲密感。
下午的时间里,她坐在客厅里翻看先前段竞洲送给她的那本书。
其实早在他说喜欢她之前,丛宜已经看完了一遍,现在算是第二次阅读。
如果说首刷属于自上而下阅读,二刷就是是复盘式阅读,更容易捕捉隐性信息。
当心里明确了定论,带着结果看开端,更容易产生新的体悟,以及理解那些没有讲出口的隐匿欲望,心理学上称之为「后见之明」。
这本书里的很多描述带着她去回想和段竞洲先前的种种相处中,他的举止所代表的意思。
比如段竞洲第一次推演钟情她的结论蕴含着初心的试探,对她说「欢迎回家」并不只是字面意思,而是雀跃和心绪安放,曲解要看他洗澡的意思可能是邀请,听到她说要跟周景吃饭后的邀约和询问,说明他陷入吃醋和占有欲发作的情绪中……
丛宜像是在做阅读理解的,时不时发现的回环总能在心中产生震动。
原来段竞洲送她这本书的意思在这里……
她后知后觉。
丛宜一直坐到了晚上七点,感觉到肚子传来的饿意,才起身决定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
冰箱被段竞洲用食品盒分装好了固定搭配的各种蔬菜和肉类,她只需要按照平时观察到的他做饭的步骤加工即可。
丛宜尝试性地下厨,甚至严格到控制每一个步骤的时长,结果还是炒出来了一盘味道极其让人咧嘴的五花肉西蓝花。
饭菜上桌,丛宜看了眼时间估计已经过了段竞洲落地的时间,拿起手机发消息:
【你到了吗?】
段竞洲是五分钟后回的,发来了一张酒店的图片。
丛宜应完,把自己的做菜成品发给他,问:【为什么我按照你的步骤,做出来的菜还是很难吃呢?】
丛宜丝毫不惧承认自己的短处,难吃就是难吃。
段竞洲回复:【调味料的分量和火候的把握也很重要,你没有控制好这两项。】
丛宜有些气馁:【那我还是没有学会。】
【学不会也能有饭吃。】
段竞洲说:【给你订了餐,二十分钟后到。】
丛宜盯着消息出神,须臾后认真打字:
【你在外面更应该照顾好自己。】
他这样似乎有些颠倒了。
段竞洲回复得很快:【这跟照顾你不冲突。】
照顾她……
丛宜恍然地发觉,这就是两个人生活和一个人生活的深层次区别。
她作为独立的个体习惯于自己照顾自己。然而和段竞洲同住,这种规则在潜移默化中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即便他远在外地,丛宜依旧能感受到来自他的存在。
恢复独居的尝试刚开始就宣告失败,段竞洲像是空气渗透进了丛宜的生活里。
两人的聊天持续二十分钟,结束后,丛宜自己在空旷的房子里吃了饭,而后洗了澡,带着那个满是入侵性味道的玩偶入睡。
此后的两天,段竞洲白天变得尤其忙碌,出席展会忙着扫馆逛展位,还要参加配套的交流会,线下的应酬去和酒商聊合作,只有晚上才会得那么一点闲空。
丛宜一个人逛超市,独自搭地铁上班,晚上沉默地坐在客厅画画,寻常的节奏在不寻常的环境里被扰乱。
周一晚上,丛宜的依恋系统彻底被激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觉和不安。
在明知道他很忙的情况下,手机得不到消息回复会忍不住去计算间隔时长。
在最能够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画画上,丛宜的注意力产生溃散,走神间不由自主地去想段竞洲现在在干什么,原本稳定的节奏被打破,心里总是悬出一小块。
空间上的分离启动了两人间的关系警报,丛宜明显地察觉出了这种不对劲,一种焦虑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周围,她讨厌这种感觉。
丛宜发微信问段竞洲:【我们可以打一个视频吗?】
另一边的段竞洲是在二十分钟后看到的消息,彼时刚结束应酬,一回到酒店,他就拨过去了视频。
通话迅速被接通,丛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时,段竞洲豁然有种喘口气的轻松感。
而丛宜少见的焦躁心态也在这一瞬间得到平息。
手机里的人似乎穿了件黑色正装外套,肩线平整,整个人和平时有所不同。
懒懒的劲儿看似被包裹进了挺括规整的面料中。但略显凌乱的发型还是暴露出些许的本性。
“你的事情还顺利吗?”丛宜关心地问。
段竞洲唇角微抬:“顺利。”
丛宜紧接着脱口而出:“那是不是说明你明天可以按时回家?”
“这么着急?”
段竞洲笑了下:“你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期待我回去?”
丛宜无法否认内心的真实感受,于是点头:“我是在等你回来。”
说完后,她的表情染上困惑:“你不在,一切都好像不对了。”
“怎么不对?”段竞洲明知故问。
丛宜慢声说:“我的感官应该发生了偏移。”
“室内的温度没有变,但是客厅变得很偏凉,电子手环上的时间跳转得很慢,可它又是正常的……”
列举几条后,丛宜发现眼前的段竞洲脸上肉眼可见地出现笑意。
她停了下来,问:“你为什么要笑呢?”
这明明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段竞洲却说:“高兴。”
丛宜没听懂。
段竞洲眸底藏着柔软,顶着冷硬的脸说出来的话格外耐心。
“你说的一切发生在我离开之后,这说明我在你的生活里很重要,喜欢一个人才会看重他的存在,还是没有办法承认喜欢的感觉吗?”
丛宜被他的话牵引着思考,这就是喜欢吗?
可是她还没有完成最后一项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