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驻唱的关联事件一股脑地挤出来,拼凑、整合,最后形成完整的事实,段竞洲终于知道了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脑子里的弦刚撑起来随即「砰」地一声就绷断了。
是了,打从丛宜第一次来店里误以为他是驻唱歌手开始,秉着可做可不做的态度没纠正她对此的认知误区后,这件事逐渐被段竞洲淡忘,久了便更不留下痕迹。
直至现在,被重新翻出来,让他不得不去面对他曾不以为意的「谎言」。
段竞洲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人,尝试性地开口,喉间却猛地哽住。
长篇大论的辩解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或许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他只需要回答丛宜的问题。
简短的「嗯」从嗓子间奋力地挤出来,沉闷却又不争不辩。
丛宜听到了答案,心口开始缓慢地生闷,她的迷走神经好像出现了故障,一直在用力地顶撞心脏。
“为什么呢?”
“即便说过不会说谎,也还是会留下谎言,对吗?”
这再次超出丛宜所能触及到正确答案的思考范围,她看着段竞洲,坚持地想要一个原因。
段竞洲眼睑狠狠收缩,心跳漏了一拍,往前挪了一小段,隔着桌子,距离倏忽拉近,身高差下他不得不再次低下些头,沉声:“抱歉,第一次在这里时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没有纠正,后来我没有找机会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他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也袒露了对缘分太浅而自以为是的误解。
两种秩序此时正在丛宜的脑海里艰难地运转,像是同一轨道上对冲的两列火车,互不退让。
她似乎不能去责怪段竞洲,因为即便是她都未曾提前想过,两人更早的第一次见面后居然会产生「奇迹」般的再次相见。
可丛宜又很难过,因为她面对的既定事实就是赤裸的谎言。
丛宜仰着脑袋,水润的瞳孔转动,须臾后像泄气般垂下了眼睛,说:“我知道了。”
段竞洲没有过错,可是谎言是错误的。
她讨厌谎言,但没办法讨厌段竞洲。
乌黑的头顶垂落在自己眼前,触手可及的距离,段竞洲手指捻动,居然生出想要去摸一摸的冲动,或许这样能起到正向的作用吗?
他平生最是犹豫不决的时刻出现在了眼下最不合时宜的场景。
周遭的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发生了变化,变得沉滞闭塞,持续性地对丛宜造成紧迫的压抑,视线范围内也没有舒展的落点。
今天晚上的「北沨」一点都不快乐。
“我要回家了。”
丛宜的声线很平,一如既往地通知,这次听不出来她是躲避还是真实想法。
话音落下,她已经站了起来,抬脚刚走一步,段竞洲也跟着蹭地起身,慌不择路下耷拉着的手臂往前伸张,隔着丛宜的衣袖抓住了她的手腕。
丛宜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因为段竞洲的力气实在太大,她的手腕仿佛被禁锢住了。
她先是看了眼两人好似缩着的手,转而不得已去把目光转向段竞洲脸上,问:“你是不想我走吗?”
丛宜认为自己已经礼貌地告诉了段竞洲要走,他这个举动她能想到的只有挽留。
应答就在嘴边,段竞洲却说不出来,话锋一转变成了:“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笃定了丛宜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丛宜眼神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我还没有想好解决方法。”
她清楚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失调,这并不是很快就能解决的问题,只是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丛宜挣了下手腕,语气平常得跟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段竞洲,我现在不能再跟你说话了。”
负面情绪像是挥舞刀剑的失控者,容易失去理智而把刃口落向身边人,丛宜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想做失控者。
她不想给段竞洲划出伤口。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极易被理解成不耐烦。
然而,段竞洲不会这么想,丛宜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想」。
他适时地卸力松手,明明晚上滴酒未沾的嗓子倒是干涩无比,“我送你回去。”
丛宜摇了摇头拒绝,“我可以跟岚姐一起回去。”
早就站到一边拼命理解状况的宋知岚一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急忙回神应声:“对对,不用你送,我俩回。”
段竞洲没接这话,弯腰把抽屉里的车钥匙拿出来递给了高天。
“太晚了,让高天送你们回去。”
高天虽说也对眼前的状况模模糊糊的,又没来由地有点儿心虚。但必然是不会拆自家兄弟的台,跟着附和:“放心坐我的车,我车技哈市第一。”
宋知岚直接拉上丛宜,拿起包喊上高天走了。
段竞洲目送着丛宜挺直的背影,见人走了,才坐下来,死死地皱眉,像是对自己有诸多不满。
他在不以为意的情况下错过了很多能和丛宜说清楚的机会。
大多数谎言可以避免,但总会有人付之一哂地认为这不是谎言。
半个多小时后,高天回来,见段竞洲还在卡座这边坐着,钥匙丢在桌上,也坐了下来。
“送回去了?”段竞洲掀着眼皮。
高天正经道:“嗯,瞅着上楼的。”
“她情绪怎么样了?”段竞洲问。
高天想了想,嘶了一声:“挺稳定的,但能看出来到底是不怎么高兴。”
段竞洲眉眼拉低,一言不发。
包厢卡座的灯光压得低,光束覆盖的范围小,高天能看到的就是自家兄弟落在明暗交界线上,半边侧脸隐匿在阴影中,颇具忧郁氛围感。
这要是搁在平时,他高低得扯上一句,「别搁这儿排练苦情大戏了,没个观众演给谁看呢」。
但这会儿他自我认知十分清晰地顶了个罪魁祸首的头号嫌疑帽子,尾巴夹一夹这叫识时务。
桌子上放着他先前招呼服务员送的两杯喝的,一杯果汁,一杯「春光」,都没动。
高天把果汁推给段竞洲,说:“喝了吧,给丛宜点的,人这杯也没喝上,倒了怪浪费的。”
说完自然地把「春光」移到了自己的眼前,他也少浪费,积点儿德。
段竞洲目光注视着面前的果汁,还是第一次来的时候点的那款,白色短袖小男孩。
想起来这个形容,段竞洲唇角微勾,笑了下。
高天见状嘴角直抽抽,眉头锁死,咋地,这是爱上了,就因为他提了一嘴是丛宜的?
……
不过看他没那么死气沉沉,高天眼下敢提方才的事儿,负荆请罪地开口:“你是老板这事儿吧,是我漏出去的。”
说完又紧急给自己叠了层甲:“先说我是真不知道你没告诉人家。”
段竞洲看起来不计较,淡声说:“漏就漏吧,没想过瞒。”
谁说的无所谓,早晚要摊开。
那会儿两人说话时,高天在一旁听了个一知半解,只是挺困惑:“我没想明白,你说你没刻意瞒,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搁牛身上拔根毛都不值一提。按理说不能挂心上,丛宜怎么就能这么大反应?”
段竞洲不带犹豫地说了句:“她不一样。”
丛宜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和秩序,在这个秩序之内的事情她都能够包容善待。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即便旁人觉得微不足道的事情对于她而言重量非凡。
就像是一枚自带刻度的小钟表,圈出了自己的表盘空间,指针的活动空间卡准于此,到重要节点会严肃播报。
比如,把段竞洲当成朋友就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而任何影响指针指向偏移的因素都将阻碍整个钟表的走动。
此刻的段竞洲清楚地知道这些,可惜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丛宜的段竞洲还不懂。
高天和丛宜的接触不算多,满打满算就见过两次,不知道他口中的不一样是不一样在哪儿,只知道自家兄弟和丛宜似乎关系匪浅。
丛宜是不一样,那他呢,他为什么会对这件在其他人眼里所谓的「小事」产生如此明确可见的在意?明明在遇见丛宜之前段竞洲也是「其他人」。
这么一想,高天觉得自己的脑子马上要炸了,逻辑不行的人思考这个不就是典型的对着脑子自杀式开枪??也不怕给他自己炸成脑花了。
他抛了抛想法,看向段竞洲直白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段竞洲实话实说:“没想好。”
高天叹了口气儿嘀咕:“歉道了,其他的也就剩拿出诚意去哄人家了吧。”
毕竟因是在段竞洲身上。
“嗯。”
段竞洲出声:“是要哄。”
在丛宜考虑好是否能将他这个例外过失纳入到自己的可接受范围内之前,他必须要做出点儿什么。
高天脑子里再次浮现丛宜跟段竞洲对峙的场景,明显地全程占着上风,抓了抓后脖颈说:“我觉着你得有个准备,丛宜看起来可不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