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谎话时,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赵承业望向已冒出丛丛翠绿尖叶的暖坑,“金玉堂财雄势大,等到开春,就是独一份。”
走出金玉堂时,外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下的燥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料峭寒意。
年节早过,街上的商铺卸了门板,重新挂起招幌。
行人缩着脖子,手都拢在袖子里快步赶路,道路两旁树枝灰黑,依旧光秃秃的,他方才的燥热、农人的薄衫和翠绿叶尖好像都是一场错觉。
赵承业雇了辆车,直奔天净山。
天净山数峰环抱,绵延辽阔,里头寺庙众多,佛音缭绕。在山势幽深之处,依附许多清舍与尼姑庵。它们像是大树上的藤蔓,安静、隐秘,供那些想要逃离红尘的女眷们清修。
赵承业在一座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玉堂的奢华,只有几株腊梅,形态弯曲,蔓延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开了。
赵承业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出来的只有虞嫣。
虞嫣的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他午夜梦回会见到的身影。
“思慧呢?”
“她在忙,说过了只是配合演戏,其余时候不见你。”
虞嫣淡淡道,目光平静扫过他,挡在别苑门前寸步不让,“金玉堂还在种那些?”
“还没发现,火室土好肥好,还有人精心伺候,再劣的种也能长出吓唬人的架势。”
赵承业被山风一吹,眼里那股在地底沾染的焦躁隐隐浮现,“虞娘子,你说这法子还能拖多久?那些老根茎根本不是白玉龙芽,只是水生野种,到时候长出来若是露馅……”
“那就让他露馅。”
虞嫣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赵郎君不是良心发现想赎罪吗?当初你可是说,陪我去官府自首都不怕的。”
赵承业顿住,面上泛起苦笑。
人就是这么贪心,得一想二,保住了阿娘过这个冬天,就想她还能看看新一年的春花。
他该再自己想办法,赵承业转身要走。
“赵承业。”
虞嫣叫住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漆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同仁堂去年的老参,比不上辽东紫参霸道,但年后越来越暖,护住心脉足够了。”
虞嫣将漆盒塞进他手里,“若事情败露,金玉堂要报复你,我不会管,这是你骗思慧该得的惩罚。但你阿娘是无辜的,丰乐居要是能站稳脚跟,日后老参的钱,你慢慢还。”
赵承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虞娘子……你没骗我?”
“这里是天净山,那么多尊佛看着。我不像赵郎君。”
赵承业沉默良久,将漆盒揣入怀中,深深地看了虞嫣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依旧清瘦萧索,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别苑的斋堂里,清甜的水汽氤氲。
柳思慧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羹,听见了虞嫣的脚步,动作顿了顿,半句话都没问,“三鲜羹熬快好了,阿嫣你看看。”
虞嫣凑过来看。
这是第一批试验出来的茭白,在沸水中翻滚,像是几尾活泼的游鱼。汤里还有圆润如珠的鸡头米,透着粉白的嫩藕,是根叔开了一片小塘试种的,收成不多,品质却都很好。
“阿嫣,不知西北那边打战怎么样了?徐将军有给你写信吗?”
“我没收到,但蔡小郎君同我说,西北历来有定北侯坐镇,必然输不了。”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议论。
小沙弥脚步匆匆跑进厨房,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好了吗?”
虞嫣把三鲜羹装入食盒,递给了他。
这是思慧在庵堂小住,拉来的生意。
天净山中天竺寺最大,每每要承办朝廷的水陆法会、祈福庆典,香积厨忙不过来时,都要借调其他寺庙庵堂的斋菜。
思慧擅长做素馔,得了庵堂主持赏识,而丰乐居恰在试水八仙,她们就设计了这道甜羹。
“今日水陆法会,”柳思慧轻声叹息,“听说不少大人物来为西北战事祈福了。”
“不管是谁,饿了都要吃饭。思慧做的素馔,菩萨都会喜欢。”
“你就哄我。”
眼见小沙弥将最后一道素馔打包走了,虞嫣擦净了手。
“我去偏殿拜一拜。”
徐行这一去,渺无音讯,她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天色近黄昏,山里的钟声悠远绵长。
前殿气氛比后厨的要凝重得多。
虞嫣绕过回廊,要去偏殿,几名神色肃穆的侍卫守在台阶下,将她拦住了,“里头都是官眷。敢问娘子是哪家的夫人?”
虞嫣一愣。
过往水陆法会在正殿,偏殿是能让普通香客进去的,没想到是官祭。她摇头,正要离去,蓦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是官眷,放行。”
男人的语气很轻,却叫侍卫们霎时把架着的刀放下了。
虞嫣心跳快了几分。
回头见偏殿的雕花石阑干下,一行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阔步而出。
一人黑衣戎装在最后头,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侧耳听着身旁属下的低声汇报。
徐行瘦了。
轮廓比离京时更加锋利,像是被路途的霜雪风沙打磨过。他走在群臣之后,眉目之间那种冷峻还未消融,与偏殿内慈悲垂眸的佛像大相
径庭。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潭,一触即分,继续听着军务,没有再看她。
想见的人已经平安归来。
虞嫣还是进去偏殿,上了一炷清香。
官祭的仪式冗长而庄重。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天竺寺才设下素宴,供贵人们休憩用膳,丰乐居的三鲜羹也在其中。
后厨里,虞嫣和柳思慧做最后的收拾。
她正试图平复那一眼带来的心悸。
一名身着铁甲的亲卫闯入,“哪位是丰乐居的东家?”
柳思慧蹙眉,“敢问官爷,出什么问题了?”
亲卫不答,只看着她,“你是东家?跟我来。”
柳思慧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连累了虞嫣,虞嫣拍了拍她的肩,“无事的,我去一趟。”
周围的帮厨们投来或担忧或同情的目光。
亲卫不苟言笑,不像平常贵人们吃得满意了来打赏的。
偏殿内,烛火静谧。
祈福的贵人官眷们早离去了,小圆蒲团散乱,有灰袍小沙弥在打扫,有老僧在誊写签文,还有几个禁卫军模样的人在巡逻。
徐行的手摩挲着佩刀柄,在慢慢踱步,见她来了,一指角落的红木大案。
上头铺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笔银子。
“老太妃对丰乐居的三鲜羹很满意,宫里头也有鲜菜,想请你写下做法,让御厨学着做。”
虞嫣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一声好,便坐下来,提笔回忆。
身侧忽然投落下来一道暗影。
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虞嫣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混杂着尘土风霜,甚至是一丝淡淡铁锈味的冷冽,却驱不散他身躯的暖热。
虞嫣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回头,强自镇定地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三鲜羹里鸡头米的处理方式。
“手有些抖。”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近得仿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徐行身子微不可察地前倾。
在外人看来,这是他在审视菜谱,只有虞嫣知道,男人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红木大案与他的胸膛之间,没有丝毫触碰,却密不透风。
“这里,有个字写歪了。”
他握惯了兵器的手,抽出笔筒上一根没沾墨的狼毫,轻点纸面,尔后笔杆看似随意地压在她左腕上,把她掌心翻了过来。
女郎的手腕内侧纤细,皮肤很薄,透着紫青色脉络。
左手的五根指头却饱满红润,指腹光洁,没有一点绣花针不小心扎到的痕迹。
虞嫣的绣工好吗?会手笨到扎伤自己吗?
徐行无从得知,他身上没有一件绣品是她赠的。
他眸光顿了一瞬,把狼毫笔掷回了笔筒。
虞嫣因为他的搅扰,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抽出了一张新纸,重新誊写菜谱,写完了抬头,直直撞进他那双有几分落空的黑眸里。
“新手做菜才会被烫到。将军数过绣一片莲花瓣要多少针吗?”
她咬着低不可闻的字音,抿了抿唇,“我数过。”
第55章
三更刚过, 烛芯爆开。
蓬莱巷的老宅安静,一呼一吸,都显得格外响。
今日在天竺寺见过的男人, 此刻坐在她的圈椅上, 仰视着她。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直到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腿, “都拿出来了,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