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74)

  细雪初停,日光惨淡。

  盛安街上,金玉堂的围挡全数撤下。两根金丝楠木立柱极尽奢华,飞檐瑞兽活灵活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将隔壁小门小户的丰乐居衬得无比萧条。

  侧门的夹道里,却是一片昏暗。

  赵承业裹紧了还沾着烂泥的袍子,脚步拖沓,走进了金玉堂后堂。屋内炭火烧得极旺,桂叔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细细把玩,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暖棚烧了?”

  “没有。”

  话音未落,那把紫砂壶在赵承业脚边炸开,茶水溅湿了他的鞋面。

  “没烧还敢来,看来你是真不在乎你阿娘的死活了?”

  桂叔招手,两个护院围了上来。

  赵承业没有求饶,也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轻轻搁在了那张花梨木大案上。

  “我没烧,一把火不过是毁了她个把棚子草屋,只要种还在,她明年还能东山再起。”

  赵承业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我给桂叔挖来了更有用的东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了里面一截带着新鲜湿泥的根茎。

  两刻钟后,赵承业从金玉堂后堂出来,手里提着半根用来救命的紫参。

  丰乐居后门的门缝里,阿灿缩回圆脑袋,对着虞嫣比划。

  “掌柜的,神了!赵官人竖着进去,还真竖着出来了。”

  *

  回到蓬莱巷老宅。

  推开门,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混合着药油与旧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小老太太蹲在开了盖的樟木箱子前,手里攥着几件旧衣裳,在慢慢折叠。

  “阿婆,咱们得改改主意了。”

  虞嫣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今年我怕是不能陪你去舅舅家过年了。暖棚里菜蔬才刚刚种下去,金玉堂那边随时会有动静,我要是走了,这段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小老太太似懂非懂,眼睛里透着孩童般的茫然:“不去啦?那船票呢?阿郎会等急的。”

  “我托了靠谱的镖局,还有相熟的船家,先送您过去。舅舅早在信里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去看您。”虞嫣动作利索,开始往行囊里塞阿婆惯用的膏药和手炉。

  小老太太没应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把头埋进箱底一阵乱翻。

  “哎呀,那红衣裳呢?日子都定下了,衣裳怎么不见了?”

  “什么红衣裳?”

  虞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从箱底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袱。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小老太太欢喜地抖开那件她特意藏到深处的嫁衣,抚摸着那缎面,笑得合不拢嘴,浑然忘了今夕何夕,只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待嫁的新娘。

  “阿嫣,这料子好,比你娘当年那身还要好得多。”

  阿婆拉着她的手,硬要把衣裳往她身上比划。

  虞嫣身子一僵,正想解释,在触碰到小老太太软绵绵的手时,话咽了回去,嫁衣抖开来,露出了徐行离去这段日子以来,她有事没事绣的那些针线。

  两道精致的花边已经成形了,有些烫她的视线。

  阿婆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阿嫣这么快就要嫁人咯。”

  “你阿翁是个好的,这辈子没让我受过气。你阿娘便以为天底下男人都这么好,像话本子里的那样,矢志不渝,一心一意,到头来弄得自己伤心失望,闷出一身病来。”

  虞嫣鼻头一酸,低下了头。

  “可你阿爹是个坏胚子,是个没良心的。”阿婆语气里带着股倔劲儿,“但咱们也不能因为踩到了一坨狗屎,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从此都不敢走路了。”

  小老太太捧起她的脸,掌心粗糙而温热。

  “阿嫣,别怕。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这衣裳料子好,送衣裳的人心里有你。”

  “我知道的,阿婆。”

  虞嫣眼眶发热,伸手紧紧抱住了瘦小的老太太。

  送别那日是在码头。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虞嫣看那条载着外婆的大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水雾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挨着年底了,衙门陆续封存官印。

  每每走过盛安街,都有新的店铺封了门板,贴上红纸,今日轮到丰乐居。虞嫣把这一年所得盘点完毕,小金库充盈起来,要不是暖棚那里烧着银子,还能攒下更多。

  思慧病了一场,为了躲赵承业,带阿娘避去庵堂小住。

  阿灿去周老三家过年。

  妙珍虽然身契签给了她,小姑娘在帝城有家,虞嫣也让她回去团聚了。

  年三十这夜,雪落无声。

  蓬莱巷又剩下一人一狗,像是回到了最初。

  虞嫣捏着柳木小球,在落了雪的小院子和如意玩耍,连灶火都懒得生,打算叫跑腿去买一碗馄饨对付过去。这是她出嫁后第一个不在陆家,也不在虞家过的年。

  “这里,如意。”

  她轻轻呵出了一口白雾,把柳球掷向了门板。

  柳球砸得门板“笃”一声。

  如意扑过去,门后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就是在敲她的这扇门。

  虞嫣心头一跳,明知那人在千里之外,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荒谬的期待。

  “是谁?”

  “是我。

  门开了。

  没有高大的身影,只有一个裹着裘衣、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清灵气韵,是曾经带着樊山书院一众学子来光顾她食肆的蔡小郎君。

  也是蔡祭酒和秦夫人的孩儿。

  “蔡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我是奉命行事!”

  蔡小郎君一脸严肃,那双灵秀的眼睛越过她,看到如意后就挪不动了。

  “奉……谁的命?”

  “自、自然是龙卫军徐都指的军令!”

  小少年回神,咳了一声,极力模仿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架势。

  “师父临行前交待,命我今日务必来查探。若是师母院里黑灯瞎火,那便罢了;若是院门紧闭,里头亮灯却听不到半点热闹声响,那定是有人在死鸭子嘴硬,一个人躲着难受。”

  “师父说,要是这样,必须把师母押到我家去吃年夜饭。否则,否则……”

  小少年的面上露出一种恐惧,“否则等他回来,就要罚我在梅花桩上扎马步。”

  “我还带着如意……”

  虞嫣歪头打量他,像是在思考这个强身健体的马步他能不能扎。

  蔡小郎君快哭出来:“师母,我扎的时候头顶还得顶碗水,洒出一滴就加半个、半个时辰!我爹娘也盼着您去。我家马车就在巷口了,很宽,十只狗都坐得下,咱们快撤吧!”

  虞嫣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如意,又看看面前的蔡小郎君。

  她回身,吹灭了院里的孤灯,合上了那扇原本要锁住一整夜的门。

  “感觉还是绣得少了。”

  “师母说的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

  马车启动,载着两人一狗,向着蔡祭酒府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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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都在想念

  小徐,小徐在下一章[可怜]

  第54章

  金玉堂的地下火室。

  赵承业踏进来的第一感觉是燥热, 比丰乐居水暖如春的棚子,大有不同。

  它仿照了前朝古书流传出来的建造之法,双层夹壁里填满了烧红的木炭, 热浪在封闭空间回荡, 隔绝了年后冬春交接的寒意。

  农作匠人们穿着薄衣,在一个一个昂贵且绿衣盎然的暖坑间穿梭。

  赵承业口干舌燥, 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 既是热出来的,也是心虚。

  桂叔正握着几把沾满了泥的茭白,同金玉堂最惯用的农作匠人打量。

  “桂叔, 这些就是丰乐居在暖棚种的白玉龙芽, 这几株是筛选过后, 长势最好的。”

  “一看就不如我们的,这里, 扒开了都软塌塌的,到底是小作坊。”

  农作匠人看了, 连连摇头。

  赵承业目不转睛盯着, 看到桂叔眯着的眸子松了松,随即把一个桑皮纸包丢给了他。那是辽东紫参的切片, 他双手握住, 生怕抖出了一星半点。

  没烧暖棚那日回来。

  他给桂叔带了几根茭白老茎, 骗他说是虞嫣外婆走宫里关系弄来的。

  他还信誓旦旦,能为金玉堂偷龙转凤, 把最核心那一片的母株都换过来。

  赵承业拿了参药就要走, 被桂叔叫住了。

  “这么些茭白,你当真能从丰乐居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怎么不能?”

  赵承业鼻尖渗出细汗,在火室暖灯下, 更显得斯文清俊,“女人动了情就是忘乎所以。我同她跪下来说是我娘病重等着救命,她便只能嘴硬心软地原谅了。这些就是慧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才能那么顺利拿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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