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69)

  翌日晴好,午市刚歇,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青石砖上,亮得发白。

  赵家菜行给丰乐居拉来了一车羊羔肉。

  赵承业陪着来送货,“刚宰的,还带着热乎气。我自作主张给扣下了,别家来抢我也没给。虞娘子只管收下,免得慧娘觉着我不尽心。”

  虞嫣没说话,出来检查了羊肉,听见赵承业轻声问:“慧娘呢?在后厨吗?”

  “赵郎君有话?我替你带。”

  赵承业一愣,随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荷花簪子,“我今日经过首饰铺子,瞧见这个,想给她。虞娘子既然不愿意让她出来,就代我转交吧。”

  他口吻愉悦,只把虞嫣的戒备当作是记恨密友被拐跑的小儿女情态。

  “不必转交,我这就来了。”

  柳思慧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从午市结束后的昏暗店堂里走了出来,一双妙目没看那根温润剔透的簪子,目光落在赵承业被冬日暖阳照得微微发红的脸皮上。

  赵承业察觉她脸色不对。

  “哪里不舒服?”他走近两步,就顿在台阶下,抬手想去探柳思慧的额头。

  柳思慧缩了一下,“阿娘昨夜腿疾犯了,澄州太远,她那把老骨头怕熬不过江面上的寒气。”

  赵承业想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话:“老夫人不去,那你……”

  “我想了一宿,阿娘不去了。我把阿娘留在帝城,我一人跟你走。”

  柳思慧居高临下,将他神情里的忧虑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请茂大夫看过了?我们去澄州的行程还能再缓一缓。”

  “年关过后,丰乐居会更忙,我脱不开身的。”

  柳思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同姑母商议过了,姑母会抽空来照顾她,我跟你去澄州,最多就是被左邻右里说几句闲话,我不在意。”

  赵承业静了静,“慧娘,这样太委屈你了。”

  “我不怕委屈,我就怕你难做。这一趟生意是你翻身的机会,若为了这点家事绊住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就这样定,好不好?”

  柳思慧声音愈发柔和,双眸清澈温柔,带了全然信任。

  赵承业喉头干涩,忽然觉得今日阳光太刺眼,太……让人无所遁形。

  良久,他走上前几步,避开了柳思慧的目光,把那根簪子轻轻插到了她浓密发髻间,“慧娘既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这辈子,我就算把命豁出去,也定不负你。”

  赵承业答应了。

  他是真的想,单独带她去澄州。

  柳思慧抬手,触到了白玉荷花簪,指尖底下微微发凉,待赵承业跟菜行伙计把羊肉搬进来,结算银钱后走远了,才转过要进厨房。

  “思慧,你停下。”

  虞嫣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失态,“为了抓个贼,不至于把自己当饵赔进去。”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去的。”

  柳思慧把那根簪子拔下来,掂量了一下,目光冷峻得像在判断转手能卖出多少银子。

  “男人要骗女人,一图银子,二图身子,银子我家是没有了,还得他倒贴,身子……我也没瞧出来赵承业有多急色。有好几回我跟着他去跑货,要下手早就能下手了。”

  “所以,我最怕他还是冲着丰乐居来的。”

  柳思慧那双明湛水润的眼眸里,光彩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沙,“我就在这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到底是个来骗婚的穷小子,还有另有图谋的大骗子。”

  “你要是难受,不用做这些,丰乐居不跟菜行合作,我们不再见他了。”

  “倒不至于,”柳思慧笑了笑,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微颤,“我从一开始就提防,说他假意,我也没有十分真心。只是七八分的真情实意,也足够伤心了。”

  柳思慧转身去忙了,留下虞嫣一个人面对案板上那一堆羊羔肉。

  那是赵承业送来的好意,此刻血淋淋地摊开,散发着一股生肉特有的气息。她心头那团堵着的棉花越来越沉,如果是冲着丰乐居来的,那她也有责任。

  这股焦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她收拾好羊肉,在门口张望了三回,阿灿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才赶到。板车盖着的粗麻布好几个窟窿眼儿,掀开一看,瓜果菜蔬破破烂烂的。

  “阿灿,怎么回事?”

  “别提了,今日进城简直像过鬼门关,守城卫兵跟疯了一样。”

  阿灿抹了一把脑门上跑出的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入门税都不顾不上,他们只拿长枪,见着草堆和麻包就往死里捅,生怕里头藏了什么怪物似的。”

  “每一架车都这样查?”

  “都这样,掌柜的你没瞧见,有送绫罗绸缎的,被扎了好几次,伙计都快哭出来了。”

  阿灿心有戚戚然,“街上贴了好些告示,征用骡马。今儿个路上好些拉货的都被强行扣下了,也就是咱们这拉菜的驴太老了,才勉强躲过一劫。”

  这一日的生意做得人心惶惶。

  连最火爆的晚市都少了两分热闹,食客们吃肉喝酒的笑谈里,不时夹杂对西北局势的议论。然而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说者越是绘声绘色,听者越是提心吊胆。

  虞嫣提早打烊,离开了丰乐居。

  盛安街上,提短棍巡街的武候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装备齐整的禁军。红玄戎服,身披铁甲,腰佩横刀,在月色下镀着一层寒光,人还未靠近,就能嗅到那股冷冷的铁锈味道。

  街口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虞嫣转头,一眼就认出了徐行。

  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穿着之前来翻她窗户时的那身戎装,眉眼冷肃,听马侧的魏长青在说着什么。往日脸上敷药的地方,贴上了绒白色的膏药皮子,从额角一直覆盖到下颔。

  禁军出行,百姓都得让道。

  虞嫣同街上行人避到了一旁,看他打马掠过,一眼都未停留在她身上,整队像一阵声势浩大的狂风,留下枯叶在马蹄下打着卷儿。

  这夜挨着子时,她依然了无睡意。

  “笃”一声,有人敲门。

  屋内没点灯,透着月光看,隔扇门上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

  虞嫣眨眨眼,赤足下床,一把拉开了屋门。

  寒风裹着月色,徐行立在她屋外,挡住了大半冷意,垂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声线微沉,“西北动了,常规路线已不干净,陛下命我亲自押送军饷军械。”

  “何时出发?”

  “三日内,端看户部与兵部调度有多快。”

  “路途呢?”

  “我不到前线,一到襄州就与西北军交接,回来最快也要来年了。”

  虞嫣停了,一下踮脚,双臂搂上他,听见男人喉头一声低沉的笑。被窝里那点飘忽的暖意,触上他周身就散了,腰间一道力裹挟,她双足离地,被徐行抱回了窗边的矮榻上。

  屋内无人语,唯有男人俯身吻下来。

  唇齿相交的幽微声,伴着静不可闻的呼吸,融化在月色里。

  单薄寝衣隔不住滚烫的掌心。

  虞嫣被揉得浑身发软,若非搂着他颈脖,就要倒在榻上。

  徐行的吻变成了舔舐,顺着她颈项往下,徘徊在颈窝,一声喘息钻入她耳廓,烫得虞嫣指尖收拢。她闭了眼等待,那吻不知为何,却原路折返。

  徐行的唇停在她耳垂,五指拢在她后颈沿着发根嵌入,轻轻摩挲。

  “给你那些银子,为何没动过?”

  “我还应付得来。”

  男人胸膛起伏明显了一瞬,“明日来我府上,我带你见姑父姑母。”

  虞嫣一愣,收拢的指尖散开来,沿着他肩线滑下,按在他锁骨上,将距离拉开了些。

  徐行眸光黑沉,神色郑重。

  “你早就见过了,蔡祭酒和秦夫人。定北侯是我义父,我自打投军就到了他麾下,这一路是他提携,姑父姑母待我亦亲厚如尊长。”

  没掩好的门,被夜风掀得晃动。

  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消散了那股烫人的旖旎。

  虞嫣沉默得太久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不想见?”

  “徐行,你给我留的钱庄私印,已很足够了。除非再是上一次那种京兆府的事……”

  “我无法保证。”

  徐行打断她,“你不愿成婚,那先定亲叫两位长辈知晓,好过于临渴掘井,求救无门。”

  定了亲,就有婚期。

  见了长辈,就有交集。

  从脉脉有情人到夫妻的这一段,多少浓情转淡,多少割舍退让,虞嫣才从门内走出来,她还未做好准备,这么快再踏进去,哪怕是名义上的。

  徐行的手从她后颈撤离。

  她心头骤然一空,想是要抓紧些什么。

  “徐行,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丰乐居给你留好酒好菜,你何时有空都能来。”

  “我不缺那一口吃的。我缺什么,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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