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老母亲的腿脚不好,我请宝药堂大夫去针灸,见着了面儿,她们……对我很满意。”
桂叔闻言,神情和缓了下来,“戏演得好是本事,但别忘了,这身皮是东家借给你穿的。脱了这层皮,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桂叔走了。
后堂余下清苦的茶香,赵承业坐回那把木椅,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位置有些硌,他烦躁地把那方绢帕取出来,捻在手里看,右下角拿群青色的绣线,绣了个规规整整的“业”字。
冬日的萧杀之气愈发浓重。
金玉堂的试菜宴结束,却依然在抢订市面上品质好的时令清鲜。
隔壁围挡之下,动工修筑的高楼日益显露横梁竖柱的雏形。
沉重敲凿声少了,只剩下细碎锤打和修整的动静。
虞嫣把每日去城门外接货的事全权交给了思慧和阿灿。
自己专心准备根叔要求的东西,诸事齐备,唯独最关键的桐油纸,还没选好用哪一家的。
最靠近城门的陈记油纸坊里。
一排排黄褐色的纸张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浓烈的生桐油味弥漫在人的呼吸间。
虞嫣手里捻着一张最为厚韧的桐油纸,对着光看了半晌。
透光均净,没有杂质,是能经得住风雪的好东西。
“陈掌柜,我要这一批,但我现银不够,能否先付三成定金,等年后开春了再结?”
“虞娘子,这也就是看在你们丰乐居最近名头响。换了旁人,年关底下的谁敢赊账?我能赊是能赊,不过这价钱嘛,得再涨一成,算是利钱。”
虞嫣摸到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徐行给她的指环就在里面,通宝钱庄到底存了多少现银,她没去看过。
这是一条退路,让她不会头脑发热,乱做决策的退路,不到最后一刻,虞嫣都不想用。
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了铜环。
她停了一息,随后松手,从袖袋里摸出了丰乐居这个月攒下的利钱,一粒粒银角子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涨一成太多,半成,我现在就付定金。”
虞嫣磨得陈掌柜同意了,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驴车。
柳思慧正站在车旁,赵承业替她挡着风口。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人低头,一人抬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融洽静好的夫妻画卷。
“阿嫣,这里”
柳思慧瞧见了她,笑着招手。
待虞嫣走近了,上了车,才发觉柳思慧今日的气色格外好,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你俩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柳思慧握住她微凉的手,塞过来一个还温着的汤婆子。
“谁说的没大事?”
赵承业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插了话,声音模模糊糊隔着挡风帘传来,带了笑意。
“我来这边,南北货收得差不多了,刚同慧娘商议好,趁着年关丰乐居歇业,慧娘的母亲腿脚大好了,就带她们去澄州。我家那边比帝城暖和,过冬舒服,也是想趁着过年,把婚事定下来。虞娘子放心,成亲之后,我还来帝城这边跑商,不会拐了你的左膀右臂跑路。”
柳思慧静了静,没反驳,转头看她。
“阿嫣不是说过年也要带老太太去明州舅舅家吗?明州澄州都走水路,我想着都是顺路,你我不若同船,路上也没这么闷,我还能送你和老太太下船。”
澄州远一些,再坐船多三四日。
虞嫣略一思索就答应下来,看出了思慧的犹豫。
澄州路远,山高水长。
赵承业一个外乡人,家底又不在帝城,即便带着阿娘,这么没个名分就跟着走,总归冒险。但要是不去亲眼看看,见过赵家高堂,这亲事也是成不了。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丰乐居门口。
虞嫣和柳思慧下了车,目送赵承业重新驾车离开。
赵承业走之前,看了一圈还未开晚市,就在丰乐居前头徘徊的食客,笑了笑,“我赶回菜行和兄弟盘账,你们这啊,有一会儿好够忙的。”
说得没错,即将就是晚市上客了。
柳思慧踏步进去,急匆匆扎起衣袖,要到厨房去,却被虞嫣拉住了。
“阿嫣?”
“你跟赵郎君去,怕不怕?”
柳思慧默然片刻,“我信他待我好是真心的,但澄州没去过,到底是心里不定。”
“赵记菜行的东家是他同乡挚友,是他在这里的依靠。那我们让他这同乡做个保山。”
“保山?”
柳思慧一愣,虞嫣继续说道,“那家菜行是他同乡买了下来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签保书是聊胜于无的保障,不在于事后追不追究菜行,全看他这个同乡敢不敢签。”
“你要是怕伤了跟他的情意,我就说是我多管闲事的主意,你不知道。”
“你这样,我都不想嫁了,就想待在丰乐居哪儿也不去。”
柳思慧半开玩笑,思忖一番点了头,“好,我想要这个保障。”
“那我现在就去。”
“这么急?”
“盛安街越夜越忙,不如早些去。”
虞嫣回后堂动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保书,直接从后门出去,雇车直奔赵承业他同乡的那家菜行。
抵达时,天色已暗,菜行前头的店门上了板。
“绕去后巷,你就停在巷口等。”
她对车夫吩咐,从巷口跳下车,抬脚慢慢走进去。
后巷的货棚还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几个菜行伙计在忙碌,虞嫣没惊动人,绕过堆积如山的菜蔬和木架子,正想找那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却听见了一声催促:“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赵承业,真当自己是大爷呢?”
她脚步一顿,隔着凌乱的竹筐缝隙,看见了赵承业的脸。
催促他的人穿着普通布衫,看起来也是伙计。
“这批货卸不完,今晚也别想走。”
“这就来了。”
赵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解了领口,把那件天冷时常穿的兔毛青缎褂子小心翼翼脱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郑重地放在高处的干净架子上。脱去褂子,里面露出一件半旧的靛蓝绵袄。
他挽起衣袖,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了一条压得扁平的麻布垫肩。
垫肩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他熟练地搭在肩上。他搓热掌心,一把抓住那只沉重的麻袋角,扛起了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沉默地混入了灰头土脸的苦力之中。
灯影摇晃,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虞嫣躲在阴影里,手里保书几乎要捏得变形,变成了一张废纸。
第49章
丰乐居正是忙碌时分。
后厨一片缭乱的切菜声和酥肉下锅现炸的滋啦声。
虞嫣回到了, 没说话,听见阿灿跑来报单,“掌柜的, 有客人想吃葱爆羊肉, 还特意嘱咐要用大火爆炒,得带点焦香气的。”
“知道了。”
这个不是锅子, 要现做, 虞嫣挽起衣袖。
她舀起一勺凉油滑入铁锅,待腾起青烟,薄切羊肉片倒入, 只听得轰一声, 火苗窜起, 铁勺在锅中飞快翻动,一大把斜切葱段撒进去, 激出一股子浓烈葱香与肉香,再撒入调料。
葱爆羊肉的酱色浓厚, 镬气逼人。
虞嫣悉数勺到了碟子里, 往常遇到再难的事,下厨时能静得下来, 这回不行。
阿灿把那盘冒着热气的羊肉端走了。
她抬头, 看向了思慧, 思慧一边给杂菌冬笋摆盘,一边和妙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似乎全然不记挂她之前去找赵承业同乡签保书的事。
戌时末的更锣敲响。
丰乐居打烊过, 柳思慧才来问她:“阿嫣,他同乡不愿意签,对吗?”
虞嫣一滞。
“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对, 到底发生什么了,说罢。”
柳思慧摘下围裙,靠在了料理案边,手撑着桌沿,手背指节绷出一点淡白色。
“我还没见到他同乡,我先见到了赵承业。”
虞嫣把菜行后巷所见所闻,忠实描述,“我还没有去问他,就自个儿回来了。”柳思慧才是当事人,无论她选择要当面质问,还是背地里调查,她都配合。
柳思慧安静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我就知道。”
“我阿娘常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赵承业越好,我心里越是不踏实,我有一回还梦见跟他去了澄州,发现他早有妻房,带我过去是想纳了我当妾室。没想到……”
柳思慧眼眶红了,却没有泪,抓过料理台上一块抹布,“不说了,我去前头帮阿灿收拾。”
“思慧,你别忙了。”虞嫣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思慧脚步一顿,摇了摇头,“阿嫣,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当没看见,这事我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