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53)

  马蹄声儿脆脆,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顺畅无阻。

  出城之后,速度不知何时慢了下来,起初还能小跑,后来变成了走走停停的挪动。

  车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逐渐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啪嗒。”

  一滴雨砸在车窗框上。

  虞嫣伸手去车窗外探,车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比她的掌心感知更快。

  马车再一顿,就彻底停了。

  前进动势让桶里汤汁晃荡了一下,发出闷响,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骂骂咧咧、马驴的叫声和孩子哭声。阿灿在驾车室勒住缰绳,“掌柜的,走不动了。前面的路……好像断了。”

  什么叫断了?

  虞嫣一把掀开挡帘,徐行已从前头另一辆马车的驾车室跳下去。

  官道前堵了一片,混乱不堪。

  商贩们在推搡着,调头抢占避雨的树荫,有人为了碰撞间蹭坏的车轮互相谩骂。

  徐行几步跨上路边的一块高石,目光扫视前方,看见了远处巨大的塌方土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让虞嫣不要下车。

  虞嫣等到他带了一身寒气回到车窗边。

  男人声线沉稳,穿越了嘈杂:“前两日暴雨塌方,前面的路废了,全是巨石,人力推不开。”

  虞嫣心凉了半截。

  徐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等官兵来清道太久了,这附近约莫五里有驻军工兵。我过去一趟,最多半个时辰,能调一队人过来,再半个时辰内,清出一条马车能通行的道。”

  半时辰再加半时辰,才刚刚赶到午膳时辰,复热和菜蔬烹饪都来不及了。

  虞嫣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道,对阿灿吩咐,“叫车队的人调回头,去河边把货卸下来,我们走水路。”

  “虞嫣,水路过不去,你等工兵来。”

  “我做的是小本买卖,犯不着你特地调兵开道,你被人说公器私用怎么办?”

  徐行手掌按上了窗框,离她更近了一些。

  “你自己看前头,多少官差信使、出京胥吏,工兵为他们清道,无人置喙。我来时看见河道,雨后水涨,往丝绸坊的水路要经过一道石拱桥,桥洞不高,船过不去卡在路上,再绕回头走陆路你更加赶不及。”

  虞嫣对上他一双深眸。

  徐行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她。

  这里塌方,别处或许也有,工兵不会无缘无故优先来这里清道。她不再看徐行,向受雇于她的车队重新下了转向往

  河边去的指令。

  河边一排乌篷船停靠,船家没生意,正在打盹犯懒,就见虞嫣带人过来了。

  “我这儿的木桶,分三艘船装上,五百文一船,把船篷拆了,干不干?到了地方,每人再送一碗肉!”她有特地为俪夫人准备了额外分量的肉菜,分给船工们是够的。

  船篷拆了能再装回去。

  船家们一听有钱赚还有肉吃,很快就答应了。

  船顶拆了,人和货都上了船,就泊在水上。

  裹着厚厚油布和棉絮的木桶像个襁褓里的小孩儿,被绳索固定着,人在左右两边扶着。

  徐行看了一眼:“虞嫣,这绝对过不了桥洞。”

  虞嫣还留在岸上,远远看见了那一道石拱桥,绣花鞋踩进泥泞里,走向了路边。

  道边还有塌方落下的山石。

  她躬身抱起了一块,吃力地放在了晃荡的乌篷船头,船身沉下去了微不可见的深度。

  她拍了拍手,继续走向道旁,“阿灿,叫人来帮忙。”

  徐行挡在她前头,寸步不让。

  “你想压舱。你有没有想过,船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倾倒,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夜的菜就没了,丰乐居订单违约,也会跟着倒。”

  “徐行,我想试一试。”

  “我帮你爬树,摇栗子可以,请工兵清道不行。你这是在较真,为难你自己。”

  “……我是在较真。”

  虞嫣盯着他靴面的视线抬起,声音有了几分微颤,“徐行,我没有办法不较真。”

  她生气,生气徐行隐瞒了她那么多事。

  但她更在意自己从陆家出来,浑然不知就被纳入了另一个男人的庇护羽翼下。她以为从和离开始的这些那些,还有丰乐居,都是归结于她的努力,还有一点好运气。

  “自我离开陆家,有哪一日,我不是在冒险?”

  “徐行,我不是想与你划清界限,把你推远。”

  “我是想试试,想看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才能够让你靠近。

  虞嫣抬眸,声音慢慢镇定下来,有一种想清楚了得失后的平静。

  “徐行,如果我不认识你,此时此刻的我,就是会这么做。”

  “如果丰乐居要因为这样倒了,那就让它倒,因为我没有本事撑起它。”

  她绕过一步,没有再看男人冷沉的脸色。

  车队的人见状来帮忙。

  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了木桶边缘的空船板上。

  虞嫣拢起裙摆,蹲下来,仔细盯着船舷和水面的距离,“不够,再沉一寸。”

  “放哪儿?”

  男人的语调沉然,没有情绪,双掌却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任由雨水泥污蹭到戎服上。虞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柔和下来,“船尾靠前两步,这样平衡。”

  一声闷响,大石被搁下。

  整艘小船剧烈晃动了一下,船身猛地一沉。

  河水漫上,侵染船舷边缘,距离那些珍而重之地被包裹、被看护的木桶更近了。

  徐行直起身,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那双惯于审视战场的眼睛盯着虞嫣,有一种隐隐被点燃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滚烫。

  女郎专注地盯着水线,语调冷静,“最后一条船,加一块。”

  徐行转身跳回岸上,走向了最大最脏的那块石头。

  巨石压上船头,河水荡漾,快要齐平船舷。

  只要再多一人在船上,或者一个浪打来,水就会灌进。

  但是,船稳住了。

  徐行伸手,手掌宽大而粗糙,上面还沾着青苔和石头边缘划出的小破损。

  这只手越过虞嫣,握住了船尾那根长长的竹篙,“坐稳了。”

  船贴着水面,缓缓滑向了低矮的桥洞。

  光暗下来。

  岸边喧嚣的人声、雨声、车马声都像被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水流划过石壁,幽微空洞的回响,仿佛比船上人的心跳更响。

  “低头。”

  男人的低沉声线在她身后。

  虞嫣感到身后一股巨大的热源压了下来。

  因为桥洞比预想的还低。

  徐行上半身几乎贴着她压下,与她挤在了同一空间。他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左手扣住船舷边缘借力,右手紧握那根长竹篙,在水中艰难地调整船只的方向。

  头顶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

  是乌篷船顶残存的竹架刮到了桥洞顶部的石壁。

  徐行胸膛起伏,滚烫的呼吸带着湿气,一下下喷在她后颈上。

  “别抬头,会刮到。”

  虞嫣屏住呼吸,盯着漆黑水面。水面离船舷太近了,随着船身微晃,河水像活物一样舔舐着船边,她甚至有一种水要涌到了脚底的错觉。

  但身后的人暖热无比,就像第一次在街头初遇。

  男人的气息像黄沙烈日,曾经把她扯出了工部的幽暗值房,现下也为她隔绝了水边的阴冷。

  虞嫣莫名觉得,如果桥在这个时候塌了,徐行会用背脊替她先顶着。

  “快了。”

  徐行说了一句,竹篙猛地一撑。

  虞嫣手指攥紧了木桶边缘的油布。

  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

  眼前骤然一亮,船只钻出了桥洞。

  徐行迅速撤回身体,那股滚烫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冷风灌入两人之间。他利落地收回竹篙,配合船头的人,把几块石头慢慢沉下河面。

  石头一落水,船身就上浮。

  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落回了肚子里,后面两艘船效仿,安全通过。

  丝绸坊的后门码头。

  几个穿着体面、打着油纸伞的管事正在焦急地张望。

  俪夫人听说陆路堵了,猜测虞嫣会走水路来,叫他们事先在这里接应。

  “来了来了!”

  “是丰乐居的人吧?是吧……”

  可是,这也太……太狼狈了。

  丝绸坊的管事们愣住了,目光复杂,看向了赶来的几条船。

  虞嫣和徐行站在船上,发髻凌乱,衣服上全是青苔和泥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大管事忍不住皱眉:“你们走水路……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他有点嫌弃的目光,把没说出口的话透露——船上脏兮兮的,菜凉了就算了,还能吃吗?

  虞嫣没有回答。

  她问船工借了水囊净手,让阿灿和帮工把沉重木桶抬上了栈桥。小刀割开了捆木桶的麻绳,第一层是绳,第二层是还挂着水珠的油布,第三次是干燥洁净的白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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