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春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40)

  整个人因为清白得证,失物寻回而舒展起来,她手指试探性地伸出来,像霖霖春雨后冒出草丛的一只小蜗牛,细细的触角,轻轻缓缓,勾住了他护腕革带,把岿然不动的男人往外拉了拉。

  小小力道,四两拨千斤。

  对着悍匪都方寸不让的军汉,被拉得往外走了一大步。

  虞嫣缩回了手,两只藏回了身后,白莹莹的指头在乱缠绕着打架。

  她穿着驿馆给的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裙,在今夜灿烂得过分的月光下走出好几步,才后知后觉,“我现下是不是还不能出驿馆?盘问的时候,那些大人没有说可以出去了。”

  徐行被她逗笑,“说了要请客,回头才想起来?”

  是真的忘了。

  虞嫣有些失望,看看这个时候正空闲的厨房,“那不然,我给你煮一份夜宵?”

  她想谢谢徐行,以她能想到的方式。

  男人垂眸注视了她片刻,率先迈步经过了她,停顿在后堂往外的小角门,摆了摆头示意。

  “夜宵什么时候不能吃,走吧。”

  “这是?”

  “可以出去的意思。”

  跟他一起,哪里都可以。

  只要虞嫣乐意。

  第29章

  明州夜市启了檐灯。

  不如舟桥夜市热闹拥挤, 但有温软宜人的烟火气。

  葱油烤芋、糖蒸酥酪、桂花浮元子、蟹壳黄酥饼……

  越是靠近市舶司附近的街区,越是人潮如织,偶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胡服的大食国商人混杂其中, 说着虞嫣听不懂的语言。

  徐行像是曾经送她回家那样, 走在她左边前半步。

  虞嫣带他吃了浮元子,又停驻在一家芋丝煎饼前。

  这一摊人头攒动,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光听得油锅滋啦作响,嗅到炸芋丝的香味,眼巴巴等了好一会儿, 还是改了主意, “这家太难等, 不如我们去吃酒糟蒸蟹?酒家里应当也卖芋饼。”

  排在虞嫣前头的妇人听了,回头, “侬是外地来的吧?”

  虞嫣点头。

  妇人笑了,说了一句什么话, 语速很快。

  徐行一个在西北待了十年的人没能领会到, 只觉得像唱歌儿,每个字都和前一个融合在一起。

  “她说什么?”

  虞嫣也懵, “婶子再说一遍好么?”

  妇人这次放慢了速度。

  虞嫣听懂了, 道谢后离开了芋丝煎饼的小摊, “婶子说要吃酒糟蒸蟹,靠近月湖西边, 有彩楼欢门的新溪酒肆最正宗, 还能当着客人的蒸,而且那家的芋饼也很好吃。我请你去。”

  徐行略一点头:“换我做东。”

  虞嫣没跟上,停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明州水师的指挥, 在本就有登记造册的前提下,把搜出的物事那么大张旗鼓地当众说出来,不太合常理。她觉得是徐行打了招呼,也是徐行,让她上了第一批运送的走舸。

  男人很快就发现她没跟上。

  “怎么?”

  “徐行,我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请一碗浮元子怎么够?”

  说话间,有一家三口手牵手经过,占了街道大半位置。

  虞嫣被挤得侧了侧身,感觉徐行裹着鞘的刀在她肩头晾了一下,让行人同她隔开。

  男人淡声应了:“带路。”

  同她想的一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新溪酒肆能遥望月湖。

  二人到时,刚好抢到了三楼最后的一个临窗位。

  湖岸一圈修了堤岸,错落点缀石灯。

  暖光漫过银杏枝桠,点亮了一丛丛围绕湖心碎月的金黄。湖心三两晚归舟子,点点草灯渔火,波动朦胧光晕。偶尔有风卷过,银杏叶就在深浓夜色中熠熠落下。

  陶炉里,炭火正红。

  两只料理过的肥蟹放在细竹屉上,底下是咕嘟嘟的酒糟,甜丝丝的蒸腾热气缠绕上来。

  虞嫣一手执长柄竹箸,一手掀起炉盖,白汽飘散了些,露出已染成熟红的蟹壳,“可以吃了。”

  她分别夹到了自己和徐行碗里,拿起拆蟹的小工具开始剔肉。

  虞嫣手巧,而且耐心。

  她把一整只蟹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细小蟹腿时,扭头一看,徐行还在和挖膏之后的步骤搏斗。过于细巧的蟹八件在他指间就像小签,白铜小柄似乎轻轻一掰,就能变形弯折。

  虞嫣看不下去。

  她把自己碗里剔出来的蟹黄蟹肉推过去,换了徐行手里的蟹和碗里的膏,两人都还没动过筷,是干净的。

  她专心致志,就着自己这套蟹八件继续拆,十指如葱白,灵活纤巧。

  “徐行。”

  “嗯?”

  “我要了三百文一只的蟹,是这酒家里最贵的那一档,并且说过了要付账。虽然明州霜蟹是寻常物,要价远远不如帝城……”

  徐行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临窗而坐,侧脸映在一片灯影杏叶的拆蟹女郎于百忙之中,嗔了他一眼,两颊薄粉飞霞色,一双灵秀眼眸比秋夜月湖还绮丽几分,可惜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再看下去,不止你的蟹黄会凉,我手里这只也要拆坏了。”

  徐行失笑,轻咳一声遮掩,挖了一勺蟹黄送入唇间。

  从前不懂这吃起来麻烦得要命的玩意儿,魏长青怎么那么喜欢,在西北驻守时,因为吃不到新鲜的,每年秋风变冷的时候都要念叨三两回。

  这一口,脂腴鲜醇,活色生香,全

  然明白过来。

  虞嫣往窗外看去,让拂过月湖的风也吹散她颊边的酣热。

  男人那道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终于挪开。

  她得以顺利拆完,心满意足挑起一筷子尖的蟹膏,还是暖热绵润的。

  酒足饭饱,召来小二结账。

  胃肠充盈食物后,整个人都暖热了,才有胆气问出从启航宴就隐约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徐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同桌而坐的男人,神情有一瞬间变化,转瞬就恢复了寻常。

  “什么事?如果是指启航宴,公差需要保密。”

  “除此以外呢?”

  虞嫣掀眸看他。

  徐行之前在城北道观对她说,当兵的挣不了多少银钱,所以让她去找京兆府报信,赏金拿了五五分账。可凭借她在官船上看见的,徐行的指挥决断,他至少不是一个普通军士。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

  徐行藏起来了一些,她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东西。

  男人的视线移开了。

  手掌习惯性地正了一下那半扇面具,手背露出了那夜惊心动魄新添的细细伤口。

  木刺的,火星子烫的,锋利物事划的,就这么大咧咧光裸着,没有处理过。

  徐行身上有一种野蛮恣意的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似。

  可她说不上来。

  手中捧着最后清口的香茶都快冷了,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虞嫣放下杯子,想打破这阵沉默,身后有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阿嫣,我看见阿嫣了。”

  “娘,都说了阿嫣不在这里,她在帝城,隔着好久水路哩。”

  “是阿嫣,我不会看错的,你别拉着我,阿嫣啊……”

  虞嫣倏尔回身。

  一个梳着齐整圆髻,弯眉圆眼的小老太太,迈着小步子跑到她面前。

  她的脸颊生了斑点,额头和眼尾都是皱纹,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眼珠子却黑润乌亮。常说人老珠黄,人老珠黄,黄的是眼白,老太太一双眼不见浑浊,细细看去,眼眶眼形同虞嫣阿娘的一模一样。

  虞嫣既意外又不意外,声音柔柔的:“阿婆。”

  小老太太开心极了,松弛了皮肉的手软绵绵的,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就要出嫁啦,不好在街上乱跑的,快回去绣你的嫁衣。陆家是读书人家,婚宴上千万不能失礼了……”

  随后赶到的小舅和小舅母愣在原地。

  两人视线默契,看过虞嫣和徐行,又去看桌案四周,疑惑和震惊的目光透露同一意思——陆延仲呢?他怎么没有陪你来?和你同桌吃饭的男人是谁?

  这是虞嫣不愿意徐行看到的场景。

  她不愿意当着徐行的面,重新复述一次自己与陆延仲闹得难看的婚姻。

  所幸徐行早在见到小老太太拉起她的那一瞬就离席了。

  制式弯刀重新挂在腰间,男人的声线和缓:“虞姑娘和家人叙话,我去湖边散散。”

  “有时限吗?我回驿馆的时限。”

  “不急。”

  徐行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小山,面无表情说话时显得冷淡,是行军之人惯有的冷肃干练。

  小舅夫妻俩人正默不作声地观察。

  蓦地,小老太太刚拉过虞嫣的手,又来拉徐行的,还不怕死地戳了戳人家的军刀,“小子呀,你来我家喝一杯喜酒吗?你都长高这么多,这么结实啦,你肯定日日有饱饭吃,混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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