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她毫不示弱,立刻捏了回去。
这细微的抗议,非但没让萧承璟不悦,反而让他心头一松。
她并非全然温顺逢迎……
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竟从这小小的对抗中,品出一丝窃喜。
或许她真的在尝试卸下心防……
他眸光愈发柔和,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宠溺:“说起从前,倒让朕想起,你在行宮偷吃绿豆糕,被朕抓个正着的模样。”他低笑了一声,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馋嘴的猫儿,朕的窈窈,即便是耍小性子,也是可爱的。”
闻言,舒窈仰起脸瞪他,目光似怨似诉:“陛下难道不知道臣妾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吃?”说着,她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将旧日被禁锢的委屈,恰到好处地翻出一角。
“朕知道。”他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所以朕才日日都来看你,盼着哪天……”凝视着她,他眼底波光浮动,“你能不再躲着朕。”
眼底掠过些许冷嘲,舒窈轻哼一声:“那陛下以后也要每日都来?”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若没有陛下陪着,臣妾怕是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她话音轻柔依旧,却似温柔刀,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他拘着她了。
萧承璟眉宇舒展,仿佛春风化雪。
朗声笑起来,他答得毫不犹豫:“好!朕允了。”又沿着石径缓行数步,这才状似无意地提起,“朕听闻……賢妃来过?”他略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在意,“她可与你说什么了?”
舒窈脚步未停,心下雪亮,略作沉吟后缓声道:“贤妃姐姐伤怀外祖父,乃人之常情。陛下也知,她最是恪守宫规,纵使心中悲切,也谨守后宫本分,未曾对臣妾吐露半句不当之言。”她侧首望来,眸光清凌凌地映着天光,似乎有些委屈,“陛下刚允了日日陪臣妾散步,转眼便这般追问……是不信臣妾,还是不信贤妃姐姐?”语罢,指尖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下。
萧承璟自知失言,立刻收拢手掌,将她作乱的手指稳稳擒住,拇指安抚似的细细摩挲:“朕自然信你。”
舒窈别过脸去,心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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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男人改不了试探的毛病[狗头]
第45章 狼狈
紫宸殿外,天色微沉。
风刮得廊下的竹帘啪啪作响。
蕭承璟负手立于窗前,眉心緊蹙。
案头那叠奏章他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覺心头窜着一股无名火。
新晋的周侍中面庞微垂,躬身行至御前五步处,正欲行礼,却见陛下仍负手立于窗前。只好将身子壓得更低,屏息以待。
蕭承璟目光锁着窗外沉郁的天色,静默片刻,才开口:“周卿。”
“臣在。”
蕭承璟缓缓轉身,視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周侍中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近日,递上来几份奏章,说淑妃母族微贱,非宜撫养。”他語气平淡,却在听得周侍中心头一跳。
蕭承璟继续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奏疏里的字眼:“又说賢妃德行厚重、出身清贵,是最宜撫育皇嗣的人选。”话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周卿覺得该当如何?”
周侍中呼吸一輕,仿佛连吐纳都成了惊扰。
他将本就躬着的身子,又壓低了三分:“臣……愚钝。”他声音緊涩,字字句句都在齿间小心掂量过,“此等不当之论,实是荒谬絕伦,徒扰圣心清听……臣万死。”
“哦?”萧承璟尾音微扬,似是不经心的一问,却让殿內空气沉凝了几分,“周卿覺得荒谬?朕却觉得,言之凿凿者,颇有其人。”
“陛下息怒!”周侍中颈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此等妄测圣意、离间天家之事,臣必当竭尽全力,彻查到底!”
“嗯。”萧承璟略一颔首,吐
出几个字,“去办。”
就在周文谦心神稍弛,正欲告退的刹那,上首声音再度响起,語调较之前并无高低:“此事,朕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是。”周侍中躬身退出殿外。
萧承璟不再看他,重新轉向窗外。
思量片刻,还是决定去看她。
舒窈一身素净宫装,自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正专注对付手中一个碟精致小点。
远远看见这一幕,萧承璟摆手止住宫人的通报,独自沿回廊走来。
修长的影子落在了她身前的青砖地上,遮住了光。
轉头见是他,眼波微微一敛,舒窈起身准备行礼。
“不必了。”萧承璟伸出手,虚虚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并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扫过空寂的回廊,不禁眉头微蹙:“怎么独自坐在此处用膳?若是受凉,该如何是好?”
舒窈侧转身子,回眸望向身后殿宇。
暮色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流淌,染出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她嘴角輕輕一牽,笑意淡得像初化的冰:“可臣妾却觉得……这样吃,才好吃。”她收回視线,对着庭中的花草树木,“殿內四方天地,再好……也終究是方寸之间。这里,至少还多些风景……”她低下头,指尖戳了戳碟中的点心,“陛下以为呢?”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輕巧一探,便正正扎入他心口,愠怒油然而生。
他不惜代价替她荡平前路,她却毫不领情?
可这怒气,只一瞬,便泄了下去。
到底是他强求在先……
此念一起,顿叫他喉间发涩,只余滿心不解,
明明前几日还缓和了些,为何此刻,又变回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唇角微动,終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询问:“你可是……还在怨朕?”
“陛下又来了。”舒窈缓缓转回脸来,幽幽地望着他,“怨与不怨……情深缘浅……”她摇了摇头,语气疏淡,透着认命般的倦怠,“臣妾也说不清……陛下又何苦非要讨个分明?”
萧承璟喉头一哽,心想他分明是关心她,何来讨个分明之说?
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正哑然间,舒窈已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引他朝殿内走去。
他微微一怔,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像玉,下意识地收拢手掌,想快点把自己的暖意渡些过去。
舒窈似有所觉,回首浅浅一笑。
萧承璟終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朕不问了……”
二人步入内殿,萧承璟一眼瞧见案上摆着一壺酒,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身子明明不宜饮酒……
关切冲到嘴边,被他生生压回。
前番几句,便如此疏离,再贸然行事,唯恐一字不慎,又将她推远几分。
强自按下心绪,他声音放得极缓,试探道:“窈窈这是……?”
她未答话,只抬手一引,示意他入座。
待他依言坐下,她执起玉壺。
酒液倾入杯中,漾开圈圈细纹。
她将酒杯轻轻推至他面前,适时地仰起脸。
泪意将落未落,只在眼眶里盈盈打转,脆弱得恰到好处。
“陛下可愿听臣妾一言?”凄楚之下,藏着寸寸收緊的试探。
萧承璟声音低了几分:“你说。”
舒窈不顾他的阻拦,盈盈拜倒,广袖铺陈于地。
抬脸时,眸光清冽:“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她一字一句道,“待孩儿出生,请陛下下旨,交由賢妃娘娘抚养。”不等萧承璟发作,她继续道,“陛下明鉴。臣妾终究是礼国贡女,这孩子身负一半异族之血。朝野眼中,便是原罪。如今已有人以去母留子为由上书,纵使陛下能压下明面攻讦,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私议,永远也无法消弭。”
“陛下不若顺水推舟,既可平息物议,亦能保全大局。”她语速略缓,似将无处可托的牵挂,都系在了话里,“深宫艰难……陛下与臣妾都曾亲历。”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并非全然是戏,“臣妾只愿这孩子,不再受你我当年之苦。”
“贤妃姐姐出身清贵,家风严谨,在朝中根基深厚。”她言辞条理分明,俨然思忖已久,“孩儿若记在她名下,得了清流一派的认可,便可洗脱大半血统之碍。此举非为臣妾,亦非为贤妃,只为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身之基。”言至此处,她话锋微转,带上一丝决絕,“若陛下能应允此事……过往恩怨,臣妾……愿放下。”最后,她俯身,额头轻觸地面,决然地斩断所有退路,“陛下,这是臣妾能谋划的、最好的出路了。求陛下……成全……”
萧承璟凝视着她,一时竟难以分辨。
她这番话,究竟是存心刺他,还是真心替他谋划。
玉杯在他指间骤然迸裂,酒液混着血丝蜿蜒而下:“可是沈静姝与你说了什么?”他嗓音绷得嘶哑,眼底墨色翻涌。
她轻笑出声:“陛下忘了么?臣妾在晋宫寄人篱下了十五年。”
“还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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