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缓缓抬手,毫不避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笑道:“不止于此?呵,陛下倒是说说,除了那点肌肤之亲,你我之间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
有他箭伤时,只为救他的心无旁骛;有她背身替他扶稳奏折时,那一段悄然泛红的耳根;更有她初学骑马时,鮮活明媚的笑颜。
他以为,她待他,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可她此刻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怯,只有冰冷的审视。
她把他当什么了?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唐。
所有辩白、质问、乃至强迫,都凝固在喉间,变得可笑至極。
最终,他只把嘴角冷冷一牽,决然轉身而去。
那日不欢而散后,舒窈观望了几日,发现藏书阁依旧许她自在出入。
心下稍宽,暗想:萧承璟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就是手段不至于太下作。
一日,她正一目十行地扫览着书卷,视线忽地被几行小字牵绊住。
上书:
粱宮之中,有一池,名为太液池。
指尖抚过书页上太液池三个字,舒窈心念一动。
皇宮里的湖十有八九是人工湖。
既是人工湖,必有引水渠。
思及此,她便恨不得立时便去探看究竟。
转念一想,萧承璟雖未明令禁足,但以他多疑的性子,必然会派人暗中监控她。若才看了书就急急去往池边,未免痕迹太露。
她只得按下急切,佯装翻阅他书。
无奈眼前墨字如蚁游移,竟是半个字也看进去。
遂搁下书卷,带着满腹思量,缓步移回宮苑。
刚至廊下,一团橘色的身影,灵活地扑到腳边,绕着她的裙摆来回磨蹭,呜噜不止。
低头看了眼大橘,忽就福至心灵。
太液池畔,柳絮纷飞。
“大橘——大橘——你在哪儿——快出来呀——”
舒窈拖长了声调,娇娇怯怯地唤着。
一面喊,一面用余光四下里悄悄张望。
不远處,假山后。
两个橙黄宮装的小宫女正挨着石凳偷闲。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吊起半边嘴角,冷笑道:“喏,瞧见没?”说着,下巴朝舒窈离去的方向一扬,语气很是不屑,“方才过去的那位,就是陛下新封的淑妃娘娘。身后跟了那么些人,排场可真大呀。”
旁边那个圓臉的小宫女,听得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
“好姐姐,快收了声儿!”圓臉宫女四下里瞄了一眼,这才凑近了些,“这般口无遮拦,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好?”她眼里闪着怯怯的光,既羡又怕,“你难道没瞧见?库里那些个绫罗绸缎、珠宝古玩,跟长了腳似的,一股脑儿往她宫里奔……这恩宠,谁比得了?”
年长宫女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嘴角撇得更高:“得圣心?呵,依我看,不过是陛下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稀罕着呢!”她刻意将玩意儿几个字咬得极重,“你忘了她是怎么进宫的?礼国的贡品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晋国破了才几日,就爬上了陛下的龙床,这心机手段……哼!”
“话虽这么说……可她到底是主子。”圆臉宫女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那点谈兴,以袖掩口道,“前儿个,我同乡在藏书阁当值,不过依命行事拦了她一下,转头就被内侍省叫去训话了,说是冲撞了贵人。”她说着,打了个寒噤,“这谁摸得准陛下的心思呢?”
“冲撞?”年长宫女眉梢高高挑起,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个没有靠山的贡女罢了,你也太抬举她了!”她的声音又低又尖,透着诡异的得意,“陛下不是已经接连几日没去她那儿了,你看她到时候……”
年长宫女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裙摆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低头正对上一双猫儿眼,惊得她一个激灵,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待回过神,煞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抬脚踹了过去,厉声叱道:“哪儿来的死畜生,滚开!”
大橘吃痛喵呜了一声,夹着尾巴蹿进了草丛。
年长宫女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朝大橘消失草丛深處狠狠啐了一口:“呸!上不了台盘的东西!真真晦气!”
圆脸宫女见状,忙挤出几分笑,低声劝道:“好姐姐,一个畜生懂得什么?”
恰此时,舒窈从假山后转出,静立在数步之外。
两名宫人见了她,俱是一愣。
眼风在她周身上下輕轻一掠。
但见舒窈一身湘妃衣裙,发间只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金丝缀着的珠串,随着她步履微微打颤,分明是妃位才可佩戴的制式。
竟是她?!
两名宫人頓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心跳都漏停了半拍。
慌忙垂下头,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也不知方才那些狂言悖语这位正主听去多少。
舒窈看也未看两个抖得筛糠似的宫人,径直走向假山旁的草丛。
俯下身,拨开些许草叶,果见一团橘色毛球,正委屈地蜷在那儿,她伸臂将它轻轻拢入怀中。
“娘娘……”假山外传来一声轻唤,话音里还带着微喘。
舒窈扭头望去,见是雲袖领着两三个小宫女匆匆赶到,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才甩开没一会儿,就被她们找到了。
雲袖急步上前,额间还带着细汗。
余光瞥见舒窈身旁僵立着两个面如死灰的宫人,脚步不由一顿。
舒窈将大橘往云袖眼前托了托,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找着了,回去罢。"说罢,抱着猫转身往宫苑方向去。
一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大橘柔软的皮毛,眼底反复浮现太液池边的景致。
虽未瞧见引水渠的踪迹,但那游廊之下,分明系着一叶不起眼的扁舟……
回到寝殿,大橘恹恹地蜷在锦垫上,连尾巴也懒得摆动。
云袖端来它平日最爱的鱼羹,它只掀了掀眼皮,耳尖微微一颤,便把头扭向一侧。
舒窈心中咯噔一下,忙俯身将大橘轻轻捞进怀里,轻柔地捋过它背部的软毛。
谁知,指尖碰及一处,大橘猛地一颤,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
心觉有异,舒窈小心拨开那丛绒毛。
但见大橘皮肉上一片青紫淤痕,甚是骇人。
舒窈脸色顿寒,立刻扬声:“春桃,快去请太医!”虽吃不准太医能否给猫看病,但请人来看一看,总归是不会错的。
春桃应声匆匆而去。
舒窈端坐殿中,焦急地叩着案几。
左等右等,竟迟迟不见春桃回来复命。
云袖上前半步,悄悄觑了觑舒窈的脸色,声音低得如同羽毛落地:“娘娘……春桃姐姐去了有一阵了。太医署路远,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您看……要不要奴婢去请陛下?”
舒窈闻言,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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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夜修改了大纲,宝宝们看节奏有没有回来一点,原来的大纲确实存在男女主互动模式单一的问题,虽然我自己挺喜欢的,但正文的质量更重要[让我康康]
被删减的内容,我打算放到福利番外里,不能白写[坏笑]
有意见宝宝们都可以提哈,我
不排斥写作指导,人总是要先发现问题才能进步的[狗头]
第34章 对峙
舒窈嗤笑出声:“太医署都忙得顾不上我这头……”说着,她侧首望向窗外,眼尾漫不经心地一挑,“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更是顾不上了。”
说罢,她探指进大橘背部的绒毛里,细细摸索那片皮肉。
触手温软,并无明显的硬块。
看样子,应该伤的不重。
心下稍安。
顺势抚了抚大橘温热的脑袋。
想着既然请不动太医,不如先热敷散瘀。
若有盐块炒热,裹在细棉布里,敷着散淤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念头刚一闪,她便暗自搖了搖头。
向雲袖讨要盐块,必会被雲袖用盐铁律例推脱,说不准还要劝她向蕭承璟服软。
思及此,她抬眼看向雲袖,唇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帮我去禦膳房取一包新炒熟的红豆来,要还烫手的,用细棉布裹得严实些。”人是笑着的,声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
云袖微微倾身,面露難色:“娘娘……禦膳房那邊管得严,奴婢人微言輕,只怕一时半会儿難以支取。”话音渐低,她飞快地抬眼瞥了眼舒窈,捕捉到一片平静才暗暗吸了口气,继續道,“若是……若是能让陛下知晓,吩咐一句,下头的人自然办得又快又妥帖了。”
舒窈有些无语。
这小丫头脑袋里都装了些啥?
怎么老想着越级汇報……
“罢了。”舒窈站起身,眸光在殿內一转,终落在一柄小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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