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他强取豪夺_我道心破损【完结】(32)

  春桃咬着唇,悄步退下,替舒窈合上殿门的动作,轻得如同叹息。

  空寂的殿中,只余舒窈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重重帘帷深处。

  环视四周,九枝铜灯树上烛火将熄未熄,狻猊熏炉中香烬灰冷,就连矮榻上那只彩漆凭几,也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端正。

  这满室珍玩,竟无一件可容她宣泄。

  最终,视线落在凭几旁的抱枕上,她猛地扑了上去。

  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团柔软,誓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屈辱与无力尽数倾泻。

  直至力竭,她才颓然止住,肩头微微发颤。

  压抑的喘息,在这空寂的殿中隐隐回荡。

  离了行宫,安远山步履愈急,胸中一股郁气翻涌难平。

  公主竟如此不识抬举!

  行至一处僻静宫墙下,他猛地顿住脚步,眼底泛起幽冷的光。

  他抬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墙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好似敲打无形的算盘。

  “既然她自恃清高,不屑与我等为伍……”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惨无人道的笑意,“那我便帮一帮她……”

  瞥了眼日头。

  这个时辰,梁帝的朝会应该还未散。

  他必须立刻觐见,将此事敲定。

  思及此,安远山心下一横,当即提袍朝宣政殿方向奔去,连腰间玉玦击响也顾不得了。

  此番觐见异常顺遂。

  通传不过片刻,便有小黄门引他入殿。

  御座之上那人目光如渊,竟似候他多时。

  安远山心下稍定。

  只要梁帝对公主动了心思,公主愿与不愿,还由得了她?!

  待到金册宝印一定,公主的妃嫔名分便是礼国现成的一步妙棋。

  安远山砰地一声跪伏于地,行了一个无比隆重的大礼。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再抬首时,眼眶濡湿,嗓音里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为报陛下减我礼国岁贡、活我礼国万民之恩……”他再度叩首,语气极尽恭谨,却又在尾音里藏了些许谄媚,“我王特命外臣禀奏:愿将公主献于陛下,常侍左右,以慰圣心。此非联姻,实乃臣国对天朝父君的一片赤诚孝心!万望陛下……恩准俯納!”卑劣言辞将献女说得冠冕堂皇。

  萧承璟高踞御座之上,若非抿紧的唇角极力压着一丝向上的弧度,他看起来几乎毫无波澜。

  “既然冯卿与安使者皆如此盛情难却……”视线徐徐扫过冯侍中与安远山,以一种议论寻常政务般的平淡口吻,续道,“朕再做推拒,反而不美。”

  食指闲闲地叩着扶手上的龙首浮雕,他声调依旧从容:“贵国公主,姿容出众,仪智双全。朕——”他略作停顿,目光凝在安远山面上,“确实颇为欣赏。”眼底掠过不容错辨的占有欲,他甚至懒得再掩饰话中的掠夺意味,“既入我大粱宫闱,朕自然不会薄待她。”

  萧承璟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冯侍中倒吸一口冷气。

  冯侍中张了张着嘴,本想说些匡正君心的谏言,才发觉喉咙竟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恨不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寄托于手中玉笏。

  满腔翻涌的惊涛骇浪,最终化作一潭死水。

  他颓然垂首,只余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唤,散在殿宇中:“陛下……”

  朝会散后,萧承璟回了便殿。

  原以为,最先来求见的,会是冯侍中那班清流言官,不料廊下等着的竟是赵儼。

  赵儼进殿时,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萧承璟并未端坐,而是深陷御座,一手用力揉按着紧蹙的眉心,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他眼皮未掀,只在脚步声临近时,带着浓重的倦意,哑声开口:“子严求见,亦是为姜氏之事?”

  “陛下明鉴。”赵儼恭敬行礼,“臣,深知陛下对姜娘子的心意。只是……”提及姜娘子时,声气明显一滞,仿若千钧重物压在舌尖。

  他直起身,扫了眼天子倦容后,迅速垂下视线,喉结轻滚,续道:“陛下虚设六宫已久,今独纳一妃,朝野不解圣心,徒生非议。”

  他将姿态放得更低,把话含在喉间,细细揉过才吐出来:“若陛下广纳贤淑,则前朝后宫,两相安然。此举,上显恩德,下安臣心,望陛下圣裁。”

  萧承璟按在眉心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睁开眼,眸子清凌凌的,像是雪水洗过的寒玉,哪还有半点困顿。

  “哦?”他尾音微扬,嘴角似笑非笑地一牵,声音轻飘飘地荡下来,“广纳淑贤?”目光似有分量般压在赵俨脸上,“是赵氏的意思,还是子严你的意思?”

  赵俨脊背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自己那点私心,在明察秋毫的君王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一股混杂着羞惭与无奈的涩意直冲上来。

  若非双亲以孝道相逼,他实在不愿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一桩。

  赵俨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只余破釜沉舟的凛然,字字清晰道:“陛下明鉴。江山之重,非一人可承。广纳贤淑,延绵皇嗣,乃稳固国本之要。臣有一妹,虽资质鄙陋,然性情温婉……”

  “皇嗣?”萧承璟低笑一声,截断了赵俨的话头,指节无声抵上紫檀御案,借着那点冷硬镇住奔涌的思绪,“赵卿,倒是替朕想得长远。”

  殿里静得疹人。

  萧承璟拿起案上弹劾的奏章,随意翻了翻,又丢开。

  这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卿可知,一个人,若从未得过,来自父母的一丝期盼、一丝怜爱,是何等滋味?”

  赵俨撩起衣甲,顿首于地,发出沉闷一响。

  “陛下……”唤出这一声后,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晌无声。

  他比谁都明白:陛下之所以对纳妃之事如此抵触,是因为陛下出生意外,而非恩宠。

  可他还是闭了闭眼,把心一横道:“正因臣或可体会万一,才出此下策。”

  “臣求陛下纳臣妹入宫,全臣之孝道。”说到此处,他声线有些抖了。

  只得稍作停顿,将喉间那团热辣咽下去,才好继续那更难启齿的下文:“至于夫妻之实……”短短几字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他仓皇地别开脸,嘶哑道,“臣只求陛下,予臣妹一个名分,保她……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说完,他肩膀微微一懈,原本端着的架势便悄无声息地散了,低声叹道:“此乃臣,为臣,为子,所能想到的……两全之策。”他再度深深叩首,声音闷在地上,“臣,万死!”

  萧承璟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朕,知道了。”终是合掌握拳,轻覆于那叠无关紧要的奏疏上,

  “朕……会考虑的。”

  最终,封妃的圣旨,一连下了三道。

  头一道,颁给了冯侍中的外孙女沈氏。

  彼时,冯府门庭若市,贺者如云。

  第二道,径直送到了赵俨的府上。

  宣旨之时,赵父赵母神色端严,立于堂前。

  赵氏女依礼跪听圣音,不敢有半分差池。

  最后一道,由崔尽忠亲自捧着,送去了行宫。

  宣读完圣旨,崔尽忠便躬身退出殿外。

  待崔尽忠,踏着幕色回宫复命时,萧承璟正于灯下披阅奏章。

  听闻脚步声,他目光依旧落在字里行间,只握笔管的手微微一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她,如何?”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崔尽头颅低垂,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娘娘……她如常领命。”言毕,他保持着躬姿,静候片刻后,像是才记起一桩不相干的琐事,微微抬了抬眼皮道:“倒是前两日……礼国使臣时求见娘娘时……娘娘她……”他喉头一动,仿佛接下的话,似往滚油堆里泼水,“发了好大的脾气。”

  啪嗒。

  萧承璟手腕微沉,不动声色地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他不语,只移手至一旁,指节屈起,若有所思地叩击着光洁的案面。

  “算算日子,安使者一行,也该返程了吧。”

  “回陛下,明日便会离京。”

  “嗯。”萧承璟从鼻腔里淡淡应了一声,似是随口一提,“晋地新附,边境终究不太平,务必让安使者,路上,多加小心。”末了四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却有莫名寒意悄然渗入大殿。

  “是,陛下。”崔尽忠一个哆嗦,头垂得更低。

  宫灯初上。

  萧承璟来到行宫,发觉殿中静悄悄的。

  转过屏风,见舒窈抱膝蜷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兀自发着呆。

  熟悉的脚步声渐近。

  舒窈静了片刻,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缓缓吁出一口气。

  起身行礼,仪态规矩是半分不错,似乎暗含了某种无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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