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是失望——
魏明泽下意识的想要松手,却抓得更紧了:“对不起,我,你要做什么,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全都告诉我好不好,我帮你一起,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以为……眼见的就是真实,但程思嘉的表情,他知道不是。
当年,是他和师父将程思嘉从这个废墟中救出来的。那天的大火将整个村子烧成火海,遥遥就能看见漫天的黑烟。村子里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都死了,全都死了,除了被藏在井中的程思嘉。
彼时,一只巨大无比的白虎,浑身是血的横亘在村中,半个身体砸在倒坍的屋舍,人间的凡火,根本烧不到它的皮毛。
他以为,那就是‘凶手’。
程思嘉摇摇头:“魏明泽,我该说你些什么好。你那时候也还小,我理解,我不怪你。但我要做的事,很危险,我不想拖累你。等将狐妖二姐妹送至锁妖塔,你便先回去复命吧。”
“我不,你不说清楚了,我不会离开你半步,或者你把话说明白了,让我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魏明泽倔强的说着,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两个人僵持住。
终于,程思嘉叹了口气:“师父有没有去报官,你总该记得吧。”
魏明泽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师父瞧你病得严重,就带着你去找医师了,后来你不肯说话,像是吓到了,听说云华观有位师兄擅长医治,我们便一路北上,没来得及去镇妖司报官。”
“不是没来得及,杀了村里人的,根本不是云霆叔。云霆叔……就是你见到的那头白虎。”女子艰难的说着。
“什么?”魏明泽脱口惊叫。
半塌屋舍的背面,同样有一名男子,瞪大了自己的双眼,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咬紧牙关,用力抵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在说什么呢——
程思嘉继续道:“妖……你也见过不少妖物了,疯魔的妖物,杀人可会用剑?杀了人,可还会将他们抛回屋舍,用火点燃?魏明泽,这场漏洞百出的闹剧,你现在还觉得,是妖干的吗?”
“不,不是。”
她语气并非激荡,但那平静语调背后浓烈的仇恨,叫魏明泽切实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那是她的家人啊,如果不是妖。
“是谁干的?!”
彼时的幼年程思嘉,一定是亲眼瞧见了那个杀人魔,才会有如此坚定的信念与目标,她知道仇人是谁。
“说了你就会离开吗?”
魏明泽不可置信的低吼:“不说咱现在谁也别走。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去复仇,去干那么危险的事情。程思嘉,我心悦你,我心悦你!你若是想就这么丢下我,让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师父死了,我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轰隆隆,闷雷持续回荡着。
他没出息的哭着,眼眶通红。程思嘉终究是心软了:“是陆朝君,前任镇妖司指挥使,如今的大都督。如此,你还要跟着我去复仇吗?”
此话一出,不只是魏明泽呆住,刚刚赶到的游熠,躲藏着的人,同样震惊不已。怎么会是陆朝君?!
陆朝君的名声,还要比他的大徒弟傅景修更胜一筹,对外,那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没人说过他的不是。
似是知道会是这个反应,程思嘉继续道:“村中二百余口人,除我之外,无一幸存。这里好歹是京城近郊,没有京兆府过问,没有大理寺查案,镇妖司更不会,因为他们就是替陆朝君扫尾结案的最终暗手。如此,你还要信我吗?”
她的问题变了,魏明泽猛地站起身:“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接着迅速转变了态度:“只是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祁指挥使……知道吗?要不要背着他。”
此话一出,程思嘉的表情更复杂了。摇摇头,没有讲话。
豆大的雨滴终于还是砸向了地面,“咔嚓”一声,有木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程思嘉锐利的扫过去。
第86章 惊喜
一声暴喝,所有人身体绷紧。
“是我是我。”游熠探出脑袋,抖了抖手上的水囊,“祁晟叫我出来打水,没找到井,就顺着你俩的脚印来找,想着问问你俩有没有头绪,你们这儿走的够远的呵,可累死我了。”
他提着衣服,费劲的想要跨过院墙,最后哎呦一声,大声说:“算了算了,我就不过去了。程司捕,你去探路的时候,这附近有没有小溪或者其他井啊,有水的那种。那破庙后面倒是有井,就是早就干得不成样子了。”
程思嘉表情沉了一瞬,接着转过身,笑着答:“没有,没水了?再忍忍吧,也就不到半日归京。”
“嗨,行吧。”游熠有些失望的摇摇头,“你俩柴捡完了不,感觉这雨马上就要下大了,赶紧回去吧。”
“就来。”魏明泽回道。
他抱起散落在地的柴,立刻跑过去,程思嘉跟在后面。
没过多久,雨越下越大,打湿所有的痕迹。灰烬和泥沙掺杂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躲在院墙后面的男人站起身,注视着程思嘉远去的方向,一眨也不眨。
他全身都被打湿,黑色的衣裳紧紧贴住皮肤,踉跄又僵直的走到焚纸的位置,重重的跪了下来,匍匐在地。
额头重重的磕下,溅起泥水。
-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游熠在雨倾倒而下的最后一秒,冲进了庙里,身后是程思嘉和魏明泽,多少还是被打湿了。
时媱立刻上前,递上手帕:“再不回来就要去找你们了,擦擦吧,别感冒了,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程思嘉笑笑:“不至于。”
她将捡好的柴堆叠,放在一旁。
出行准备了柴火,但是不多,烧火做饭是足够了,但没办法坚持整夜。
祁晟连眉眼都没抬一下,依旧搅拌着浓稠的米粥。米粥散发着清淡的香气,闻着就知道味道不会差。
说起来,他在吃食上,从来不会亏待时媱,如果能自己下厨,都不经他人之手。游熠仍然在抱怨祁晟,说他叫他没苦硬吃,魏明泽也插科打诨起来,仿佛刚才的祭拜,没有发生过一样。
程思嘉有些晃神,直到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占据了全部的视线:“思嘉姐,给,赶紧喝了,暖暖身子。应该往里面放姜丝的,可惜没有准备,生姜粥最适合现在了。”
时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立刻开口。游熠跟着一起回来,该不会真的去跟踪这两个人了吧。
“好,谢谢。”程思嘉接过。
五个人很快就分食完一整锅的粥,对三个成年男子而言,不算饱腹,好在还有其他的干粮,还有晾晒的肉干。
游熠翘脚躺在最外面,挨着盘腿打坐的魏明泽,祁晟闭目修养,程思嘉和时媱说着小话,整理着睡觉的寝具。
外面是狂风呼啸,持续的暴雨带了寒凉,没有停下的意思。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下起了冰雹。
正加着柴火,外面传来车轮滚滚的声音,那声音沉重,嘎吱嘎吱的,伴着水的翻涌声。亦有勒住马匹的吁吁声,叫人分不太清,只能辨出来人不少。
屋内的人警惕起来,紧接着,破庙本就不结实的门板被推开,几个彪形大汉摇摆着走了进来,左右扫视着。
时媱抬起头,没多打量,比起镖师,更像是行走在外的江湖人。
为首的男子语气低沉,将视线盯在未睁开眼的祁晟身上:“路遇此地,暂且休整。待雹子过去,我们便离开。”
祁晟没有回复,便当是默认了。他大手一挥,让外面的人也跟着走了进来。三四个人抖抖身上的雨水,将雨具靠墙立好。或站或坐,除了擦拭武器的,便是一直盯着门口货物。
两队人马泾渭分明,以中间的供台做区分,谁也没说话。门没有关严实,不时有风和雨水吹进来。
游熠抖抖身子坐起来:“兄弟,能关下门吗,忒冷,受不住。”
男子道歉,却没让步:“外面有货,怕丢,不若您往里坐坐。”
“有女眷呢,我能挪哪去。不如这样,我瞧这里还有不少地儿,您把您的货拉进来,我觉着这冰雹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完,万一再砸坏了,雨水漏进去,也得不偿失不是。”
游熠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
“小兄弟,货沉进不来,劳费心了。”他抛过来一个钱袋子,里面叮当作响,“这样,这些算作补偿,若是染上病,算我的。没事儿就拿去买酒喝,也不枉在这途上遇见。”
游熠上下掂了掂,塞进怀里:“成吧。你们京城人,就是豪爽。”他用北边不知哪里的蹩脚官话,尝试搭讪。见没人理会,讪讪的重新躺下。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有了砸下的沉闷声,几人又重新戴上雨具,完全的遮住面容,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雨没有那么大了,但还是密,并不适宜赶路。他们倒是贴心,这次阖上了门,完全挡住了向外的视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