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后,王若惕笑着拍了拍文有晴的手,“妾王氏给弟妹请安,我俩的夫君故去十几年了,平日深居简出,也不常见面。今日见一见自家人,以后也好混个眼熟。”
文有晴道:“是我妹了规矩,都不知道有姐姐们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大伯是哪位,都怪我磕到了脑子,竟不知。”
王若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环顾四下,把文有晴拉到一旁,“崔家的人多,关系复杂,说是堂兄,其实是亲兄弟,这样说才能入了族谱。那死鬼也没个本事,早早没了,哎,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文有晴看着王若惕那张温柔却写满“不可说”的脸,想问的话也开不了口。她明白了,在这个庞大的崔府里,没有人会告诉她真相。
无论是威严的婆婆,还是客气的亲戚,亦或是看似友善的姐妹,他们都站在崔家的利益这边。
她缓缓抽回被王若惕握住的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但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已失去了颜色。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行礼告辞了。王若惕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复杂的忧虑,最终,也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怎么选了一个这么任性的烂人,真是麻烦。”
第79章 离别
在文有晴踏出主院的一瞬间,消息就到了崔君集的耳朵里。彼时他在听着一群大臣讨论云梦泽附近的田地该种什么填充国库,还不忘嘱咐心腹中午备些重口的菜,让心情不好的文有晴有胃口吃点东西。
就算他们今天决定了种什么,等到来年丰收,也绝不是他们今日商讨的样子。崔君集太清楚了,所以早就辟出块地,找自己的人去种了桑树。
留着其他的地让这群不干实事的老东西们继续吵吧,只要别烦他就行。
只是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崔君集终究是吃不消。
晚上回府时,他倒头趴在床上就小憩了起来。文有晴也不打扰他,熄了烛火,给他盖了被子,便到偏院和沈来惜用晚饭。
母子二人吃完,沈来惜忽然道:“娘,师……父亲结识了山中人,我也大了,想跟着他去南涧山修习。”
这么突然,文有晴惊讶地看着沈来惜,在她的认知里,这就相当于现代初高中不上,去少林寺习武吧?“你为什么想去啊?习武吗?”
“不全是,他见识广,儿子不想只待在这里,想去外面闯闯。”沈来惜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
文有晴觉得不放心,一个小孩子,需要去闯什么。但这里的规则和现代毕竟不一样,估计这山中人的地位和商山四皓一样吧,跟着名师,倒也不错。
但她还是放心不下,飞速审完账本,估摸着崔君集也该醒了,不醒也要把他薅起来,省得晚上睡不着。
她回到屋里,也缩到床上。
崔君集下意识把来人拉进怀中,文有晴忽然轻声道:“累死了,咱俩真的是难夫难妻啊。”
崔君集闻着文有晴身上的清香,喃喃了一句“嗯”,就继续睡了过去。
文有晴自然不让他继续睡,趴到他胸口道:“山中人怎么样?”
“是个奇人,不过脾气不好,而且云游四方,常年见不到人。”崔君集眼睛都没睁,带着十足的倦意有要回答。
“别睡了,你先起来,吃点东西。”文有晴把他拉起来,“你儿子想跟着他去学艺,靠不靠谱啊,这人人品怎么样啊?”
崔君集靠在文有晴怀中,深呼吸了几次,才彻底清醒,扶着她站了起来,“人不错,儿子想去就去嘛,待家里我也烦他。”
一肘就戳到了崔君集的肚子,“我儿子很乖,你烦他是你的问题,你真的确定他人不错?”
“你不放心,我们就去拜访一下,他最近就在京城,我马上派人去送拜帖。”崔君集见文有晴认真,也不由认真起来,他这个儿子,确实要好好教导才行,如今性子太软,估计是在府中待得别扭。
文有晴点点头,拉他起来用晚饭,边看着他吃便道:“你今日怎么那么累?”
“好多琐碎小事,听得人头大。今日光是田间种什么,就吵了一早上。”
“怎么不让下面的人做,你如今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肯定累。世家的人不放心,你就从寒门里面挑,多挑些,到各个地方
,三年一换任职的地方,省得他们扎根后集权。”文有晴说得随意,毕竟现在政治那一套她也不懂,“具体的,你和那些个门客再商榷,别累着自己。”
这样的想法倒是让崔君集眼前一亮,他当祭酒时没少收罗天下英才,不过用起来确实麻烦。一来出自他手,自然被别人认为一党;二来总有些不愿站队的,只能在偏远小地方碌碌一生,也是可惜。
聊起这个,两人都不困了,拿着纸笔就在推演了一晚的可行性。
第二天一早,地方官员的选调草案就被送到了内阁。
—
“到了。”崔君集的声音将发呆的文有晴拉回现实。
虽已入冬,依然可以想象到杏花村村头那片杏林春日花开的盛景。村口有间破旧的土地庙,山中人就暂居于此。
他们下了车,远远看见庙前空地上,一个青衫胡子拉碴的大汉正在练剑。说是剑法,却毫无章法可言,时而如老农锄地,时而如稚童嬉戏,看得文有晴心头一沉。
“先生。”崔君集上前,恭敬地行礼。
山中人收势转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不像话,仿佛能看透人心。
“来了。”他淡淡地说,目光掠过崔君集,落在文有晴和崔君集身上,“你婆娘倒是好看。”
对着这轻佻的姿态,文有晴心头不舒服。
刚要开口怼上两句,崔君集上前半步,把文有晴挡在身后,拱手道:“在下崔君集,这是内子文氏。犬子蒙先生不弃,愿收为徒,特来拜谢。”
山中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本不收徒,是这孩子连续二十七封信,倒让我想看看是何等心性。不过看夫人神情,似乎不太乐意啊。”
文有晴忍不住开口:“对着一个第一面就夸我好看的人,实在觉得肤浅。”
“夫人是担心我不靠谱?”云中人挑眉。
“我怕他一回来,第一句就是,爹,你婆娘长得不错。”文有晴直视着山中人的眼睛,丝毫没有崔君集的那份敬意。
沈来惜急得直拉母亲的衣袖。
山中人却大笑起来:“夫人直率,对我脾气,不如夫人随我去修行吧。”
文有晴愣住了,她竟没想到他的直率是对所有人所有事,但她也如实道:“我有好多事没做,做完再看看有没有这个缘分吧。”
“你眉间有郁气,你要做的这事恐怕不好办哟。”山中人坐在对他体格而言袖珍马扎上,“把孩子给我带吧。”
崔君集适时插话:“既然先生首肯,为人父母,难免牵挂。不知先生打算带小儿去往何处?游学几载?有何规划?”
这三个问题问得稳妥,正是临行前文有晴与他商量好的。
云游先生却双手一摊,吐掉嘴里的茶渣子:“天地为家,归期不定。至于规划——”他看向沈来惜,“没有。”
“我今觉得杏花村的杏花鸭好吃,多留两日。明儿我可能想去吃其他地方的鸭,也可能这两天吃腻了,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鸭肉了。明天的事,谁能说得准。”云中人倒了杯茶,递给文有晴。
文有晴接过,看着估计是用碎茶泡出来的口粮茶,一饮而尽,也把渣子吐到地上,“来惜,拜师。”
一直沉默的沈来惜忽然开口:“娘……爹,让我和先生单独说几句话,可好?”
文有晴看着儿子恳求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二人退到杏林边,远远看着沈来惜与山中人交谈。少年比划着说什么,偶尔点头,山中人的目光却不时飘向远处的山峦。
“这孩子,像极了你年轻的时候。”崔君集忽然说。
文有晴一怔:“像我?”
“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崔君集微笑,似乎陷在了编造的回忆里,“当年你执意要跟着我去旬阳,不也是这般模样?”
这时,云游先生朝他们走来,沈来惜跟在身后,眼眶有些发红。
“夫人,崔先生,”云游先生难得地正色道,“令郎就放我这吧。”
“他衣服什么的还没收拾。”文有晴道。
“不用收拾,没什么非要带的,路上再买就行。”山中人摆摆手,也递给沈来惜一杯茶。
沈来惜刚要跪下行拜师礼,山中人就和他碰了碰茶杯,“免了,跪来跪去也没有压岁钱。”
文有晴问道:“真不带点什么?”
沈来惜拍了拍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裹,“这个就够了。”
文有晴还是不放心,翻开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