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
文有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用再去亲自挖掘真相,崔君集肯定要先有所动作。
但现在火候还不够,而下一次,绝不会是这样小打小闹的哭闹了。她要一场足够大的风波,大到足以撕开所有伪装,让一切水落石出。
窗外,月色朦胧,一如五年来每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但暗流,已开始汹涌。
直视两人都没注意到,沈来惜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听到了父母房中传来的争吵和母亲的哭声,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小小的身体因压抑微微颤抖。
他不懂大人们复杂的世界,他只感觉到,那个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看似温暖的家,又开始摇摇欲坠了。而他,这个“外人”的孩子,依然是那个最早感知到风雨,却无能为力的存在。
第78章 利益
暮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崔府青石铺就的路径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名贵草木的清香,一切显得平常又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于文有晴,却如同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将她裹挟其中,举步维艰。
她站在通往婆婆崔王氏所居“颐福堂”的抄手游廊上,指尖冰凉,微微渗着汗。
崔君集越是温柔小意,府中下人越是恭敬谨慎,她心底的那份空洞与疑窦便越是滋长。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今日,崔君集被公务绊在朝中,归期未定。
这是机会。
她要去见婆婆王氏。作为母亲,作为崔府后宅曾经的主宰,婆婆定然知晓一切。即便……府中隐约流传着婆婆并不喜她的风声,每年一次的见面也并不和睦,但事关崔君集,王氏总该透露些许真相吧?
文有晴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那件和崔君集衣衫同色云锦外衫,色泽鲜亮,在阳光下如同雾霭一般轻柔。
她抬步,走向颐福堂,堂内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却压不住一丝陈年老宅固有的清冷。
崔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身着赭石色团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她年近五旬,面容保养得宜,唯有一双眼睛,历经风霜,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儿媳给婆母请安。”文有晴依着记忆中的规矩,深深一福。礼仪是身体本能般记得的东西,未曾遗忘。
崔王氏抬了抬眼,手中慢悠悠拨弄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声音平缓无波:“起来吧。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君集前儿还跟我说,要再请宫里的太医来为你诊脉,你身子要紧。”
话语是关切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文有晴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劳婆母和夫君挂心,儿媳已无大碍。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而困惑,“只是脑中关于失忆前好些事,仍是模糊一片,心中总是不安。那日屈公子来时说到旬阳,夫君回屋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为何惹得夫君不快?或是……儿媳做了什么错事?”
她问得小心翼翼,实际每一个字都是在薄冰上算计。
崔王氏拨弄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目光落在文有晴脸上,那眼神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崔王氏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素来温婉知礼,何曾做过什么错事?去北疆是子和被先皇罚去的,那里艰苦,你俩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不用猜也知道在那里受了不少苦。你看他身上的伤,手基本就是个半残……哎……别说你了,我都不知道。他不想让你知道想起来,自然有他的考量,你该信他才对。”
这套说辞,与崔君集和下人们的口径一般无二,又无懈可击。
文有晴的心沉了沉。
“儿媳自然信他,只是有些事我能分担一二,也不至于让夫君在书房彻夜点灯了。”文有晴贤惠道。
王氏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底却无甚笑意:“晴儿,你多心了。你如今记忆有损,难免胡思乱想,安心静养才是正道。他忙,那是他在朝廷上的事情。只要你好好的,君集便能安心仕途,这便是我,也是整个崔家最大的期盼。”
她的话滴水不漏,将文有晴所有的试探都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崔君集的核心地位,以及文有晴作为“附属”应尽的本分——安分守己,勿生事端。
文有晴听着,只觉得那沉水香
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让她窒息……闻着不伦不类。
婆母的话语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坚硬的冰块,她撞不破,也融不掉。
“是……儿媳明白了。”文有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失望与无力。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崔王氏的态度已然表明,在崔家,维护崔君集的利益和崔家的体面,远高于告诉她这个“失忆”的儿媳所谓的真相。
又勉强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文有晴起身告退。
走出颐福堂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扉,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一株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簇簇团团,热闹非凡,却更反衬出她内心的孤寂与冰凉。
一无所获。不仅一无所获,婆婆那番看似关怀实则警告的话语,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倍感压抑。
她忽然就想起崔君集的好,一般晨昏定省不用,就连平日往来也不用,也就是年节来走个过场就行。
她出神地沿着游廊慢慢走着,思绪纷乱如麻。
正恍惚间,前方拐角处,一个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墨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容貌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傲气。
她的衣着规制,分明是正室夫人才能使用的颜色和纹样。
文有晴微微一怔。崔家亲戚众多,她记忆不全,许是哪位前来做客的夫人?观其气度,绝非寻常妾室或旁支。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却毫无印象。
那女子也在同时看到了文有晴。她的目光先是随意一扫,待落到文有晴脸上,以及她身上那件虽然精致的云锦外衫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上下刮过文有晴全身。
只是一瞬,文有晴看见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出于礼数,还是微微颔首,打算侧身让过。
不料,那女子却在她面前站定了,唇角勾起一抹浅薄又疏离的笑意,“今日怎么出来逛了,身子好多了吗?”
那日她说的话,早被崔君集知晓,但崔君集连训诫都没有,只是把她禁足。一开始她还满腔怨愤无处发泄,怨恨他对着那个想杀了他的女人柔情蜜意,却冷落真心待他的自己。可有一天她忽然清醒了,她本就是来联姻的,那些迷了眼的情爱,本就是崔君集的算计。
如今看这个女人,李闻琴觉得可怜,但也不敢说什么,只道:“我是堂嫂,你没见过我也正常,最近天冷得快,你多保重身体。”
对于这客套的好意,文有晴忽然道:“堂嫂,你知道我在旬阳时候的事情吗?”
“不太清楚,你们当年刚结婚就去了那边,在那边打拼了好几年才被调回京呢。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李闻琴本就不知道,没什么可回答的。
李闻琴看着文有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之前的可怜夹杂着对报复崔君集的快意,忽然想说点什么——
“姐姐原来在这里,可叫妹妹好找。”
一个温婉柔和的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气氛。
文有晴望去,只见另一侧廊下,匆匆走来一个身着淡青色绣缠枝莲纹衣裙的女子。她容貌清丽,不如李闻琴端庄,却自有一股书卷气的娴静端庄,正是崔君集的另一位妾室,王若惕。
可文有晴还是不认识。
王若惕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李闻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夫人安好。”然后才转向文有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文姐姐,你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在这里吹风?脸色这样白,可是又不舒服了?”她的话语自然而亲昵,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
李闻琴看到王若惕,到了嘴边的暗示终究是咽了回去。如今除了崔君集和文有晴居住的主院,“外府”的事情都是王若惕来打理。
王若惕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文有晴和李闻琴之间,对着李闻琴柔声道:“姐姐,方才颐福堂那边传来话,说是大夫人寻了匹新进的杭缎,颜色正合您,请您过去瞧瞧呢。”
她搬出了崔王氏,李闻琴纵然满心不甘,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对文有晴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