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以来,家和亲人,对她来说是太过虚无缥缈的奢求。
她实在不知道该对李麟的话作何反应,只能讪讪的笑,一遍又一遍说着感谢的话。
李麟大概也觉察到她的不自在,慢慢不说话了,接着没过多久,就告辞离开。
他一走,她就松了口气。
第三次见面,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来林园拜年的人很多,林夫人忙里忙外的,她不好窝在屋子里躲清闲,便硬着头皮帮着迎来送往。
大部分人表面上都对她很友善,可她们的目光,仍不经意间透露出审视的意味。
还有几个女孩子,在大人面前很是乖巧听话,离开大人的视线后,却一边偷偷瞧她,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待她望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老师也没有察觉到,让她带那些姑娘们游园赏梅。她知道老师是好意,希望她能有自己的手帕交,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她很难受,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继续笑着帮忙招呼客人。
许是见她没有任何反应,那几个女孩子胆子更大了,刚走到梅园,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对她品头论足,叽里呱啦议论她为什么被老师选中,还时不时爆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她站在小圈子外面,羞恼、难堪、不知所措,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虽然之前做了种种不好的设想,也不停给自己打气鼓劲,可真遇到这种事情时,她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越沉默地忍受,那些人越肆无忌惮,甚至有个女孩子直愣愣冲过来问她:“你丈夫被你哥弄死了,你不自尽殉夫保全名节,也要青灯古佛日夜忏悔,可你却跟没事人一样出来应酬,就这么不要脸面?”
旁边的女孩子说:“脸面算什么,她都把自己的孩子流掉了,就是想装未婚女子高嫁!嘁,借林夫人的名头抬高自己的身份,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什么下贱胚子,还妄想和我们平起平坐。”
她们笑起来,脸上全是嘲弄和鄙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手脚冰冷,想分辩,可一声发不出,想走开,腿脚却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你们在笑什么!”突然有人大声喊了声。
是李麟!
他怒气冲冲大踏步走来,声音比冰雪还要冷:“到别人家做客,反对主人家口出妄言,你们知不知道‘耻’字怎么写?一口一个道德名节,却是满肚子卑劣下作,以后不准你们再到林园!”
那些女孩子被镇住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那个嘲讽她最厉害的女孩子兀自不服气,“你是谁,林园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来?哦,你不会是她的姘——”
有人重重咳嗽一声。
大家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的梅林中,林夫人满面寒霜,簇拥着她的贵妇人中,有好几位的脸色都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林夫人放出话,今后她不想再见到这几家人。也就是说,但凡有林夫人在的场合,这几家人都不能出现。
欺凌她的人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按说是出了口恶气,可她没觉得高兴,心里还是憋得难受。
她知道自己当时就该反驳回去,拿出主人的架势将那些人赶出去,然而在赵家为奴为婢的这十年,卑微怯弱早浸渍成她的底色,当面对这些贵女时,不由自主怵头了。
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不长脸,懊悔坠了老师的名头。
她觉得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是的啊,要不是嫂子拼命求老师,老师怎会收下她?
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此后两个月,李麟来过几次林园,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没有与他见面。
再后来,就没听说过他登门的消息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不来往是正常的。
结果李家又送来这些衣料子。
如果是李家指名给她的,尚有回绝的余地,可经过老师这一道手,她再拒绝,就有点拿乔了。
无论如何她也不信和李麟没关系。
李麟想做什么?老师又秉持何种态度?
陈砚宁想不明白,亦或不敢想,又不好问林夫人,哥哥嫂子刚有了孩子,正忙乱着估计没精力管她——再说离得也太远。
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就这样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东想西想。
想了半个多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转眼,又是一年的正月了。
林夫人知道她心结未消,没有叫她出来帮着应酬。
陈砚宁清清静静过了年,元宵节这日,林氏夫妇去秦淮河畔赏灯了,她照旧一人待在熙园。
掌灯时分,李麟不期而至。
陈砚宁吩咐丫鬟:“先生不在,如果请教学问,请他改天再来,如果有要紧事,请他和大管家说。”
丫鬟走了没一会儿,回来禀报:“陈公子说他是来找姑娘的。”
陈砚宁停了片刻,“就说我病了,不方便见。”
“可是……”丫鬟犹豫着回头看,“他已经到门口了。”
陈砚宁一惊,来不及说话,便听门外传来李麟的声音:“陈姑娘,在下李麟,有要紧话对姑娘说。”
装病的借口被当面撞破,陈砚宁呆滞片刻,再不好意思把人拒之门外,只能硬着头皮把李麟请进来。
李麟面色凝重,眉头微皱,似是遇到棘手的事。
陈砚宁给他泡了杯茶,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就静静坐在椅中,等着他开口。
“你……”一向健谈的李麟突然有点结巴了,“前些天送来的织金锦,你收到了吧?”
果然是他送的!
陈砚宁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慌乱,同样结结巴巴说:“收、收到了,谢谢……”
随即想到,这么回答好像显得她期盼他的礼物一样,可还没等她想出消除误会的法子,又听李麟问:“你喜欢吗?”
说不喜欢好像不合适,陈砚宁僵硬着身子点头。
李麟呼出口气,面上神色轻松几分。
他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走着,走了一圈又一圈。
烛火煌煌,映在墙上的影子微微颤抖。
终于,李麟停下了脚步。
他说:“陈砚宁,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第80章 番外五 陈小妹和李麟(下)
嫁给他为妻?
虽然也曾厚脸皮地猜想李麟对自己有别样的心思, 可陈砚宁压根想不到他居然存了娶自己的念头。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呆了陈砚宁,她不知怎么应对,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门被李麟堵着, 她逃不了。
陈砚宁只能往后缩,可椅子就那么大点地方,缩又能缩到哪去?
慌张、无措, 还有羞恼, 完全是受到惊吓的反应。
李麟有点尴尬,“我知道这不符合礼数,应该先请媒人登门提亲,可是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他眼神温和,语气舒缓, 陈砚宁慢慢平静下来,“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李麟笑起来,笑着笑着脸泛红了, “其实前年元宵节我见过你。”
陈砚宁惊奇地睁大眼睛。
李麟:“还记得那个灯阵吗, 是我布下的……”
陈砚宁眼睛亮了下, “原来是你!”
见她有所松动,李麟悬着的心终于回落, “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想结识你又不知道怎么办,一直到你和你嫂子来找我——天知道我当时有多兴奋,都不是平时的我了!”
是么?陈砚宁怔了怔。
她想起来了,那天因为李麟说话有趣,她悄悄瞧过他。
应是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当时的李麟不大自然地挺直腰背,端正坐姿, 活像迎接老师检查的学生。
陈砚宁嘴角不由向上翘了翘。
李麟立刻捕捉到她轻微的表情变化,美滋滋说:“你笑了!”
陈砚宁别开脸,“我没有。”
李麟眼睛亮了几分,“我欣赏你的才华,佩服你坚韧的品性,怪我冒昧也好,骂我浪荡也好,我对你仰慕已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可、可我……”陈砚宁的头一下子低了下去,好半天都没再起来。
李麟能猜到她在顾忌什么,因而柔声道:“你的过往,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不在乎。至于我家里,你也不用担心,我父母都是十分开明之人,不然也不会借林夫人之手送你礼物。我们都把过去忘了,别去想了,好不好?”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在乎!我根本忘不了!陈砚宁在心里大喊。
在赵家的十年,从稚童到少女,到暖床丫头,再到几为人母,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人生走得差不多了。
那些酸楚,痛苦和耻辱,早已把她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哪怕哥哥嫂子用最好的药拼命给她疗伤,可那一道道丑陋的血痂还在。
深夜里,她总看到浑身血污的赵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冲她笑,老太太披头散发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要拽她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