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误会了。
祝让晃荡手中臭烘烘的头颅,慌道:“我去把贼首烧了,赶紧祭祀罢!”
褚良也连忙喊甲快出来主持祭祀。
“按照我们楚人的传统,要亲手杀掉仇家,拿仇人的尸身祭奠冤死的亡魂。唯有如此,生者才能放下内心的重负,冤魂也才能得以告慰。请您随我一起去祭祀。”甲对阿姮说。
阿姮擦干脸上的泪,跟甲出了门。
阿父阿母还有邻人的尸骨早已无存,甲拿他们留在屋子里的农具做了衣冠冢,将烧成灰的贼首撒到坟包上,为他们咏唱大司命祭奠亡魂的祭曲,而后洒下祭酒为其祷祝。
最后,甲将没用完的祭酒递给阿姮。
阿姮怔怔的接到手中,酒瓮中的酒色醇厚,清香扑鼻,是去年夏祭时她亲手酿制的稻酒。
“现在你可以把酒分给大伙了!”褚良笑着提醒她。
“这点酒哪够!”祝让大笑,叫王卒去马车里把他们扮作商旅时用来打掩护的酒坛子搬过来。
甲和提前过来的王卒早把庖厨修缮好了,给大家简单的做了点饭食。
众人或席地而坐,或倚靠树下,或爬到塌了半截的房顶上,大口喝酒吃肉。
屋子外唯一一块略显干净的大石面,留给了缄默的国君。
阿姮把最后一点祭酒盛到他碗中,转身朝庖厨走去。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起身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干巴巴的说:“甲说你最好吃点糜粥,饮些热水。”
阿姮眼皮子都不抬:“我不是正在盛?”
手里的勺子和碗被近乎蛮横的夺了过去。“去旁边坐着。”他的命令低声落下。
芈渊笨拙的盛好粥,舀了一匙,递到她嘴边。
祝让等人的欢声笑语从屋子外头传进来,酒香四溢,令人还未畅饮就有了酩酊醉意。
浮云在天际游走,时而遮住天光,时而四散开去。光线从破成洞子的窗口辗转照耀进来,明明暗暗,在两个默默无言的少年男女身上撒下一片静寂的光晕。
“吃不下了。”少女苍白的脸庞回暖,脸颊微红,尖尖的下巴颏往旁边一扭,避开他喂过来的汤匙。
“我跟他们说了,呆几日再走,你……也需要歇一歇。”
阿姮沉默点头,起身往外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男子魁伟的身形一闪,她眼前的光线被遮住,楚王犹如一堵墙挡在了她面前,目光在她头顶来回睃视。
“成大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替他给你赔罪。”
芈渊厚起脸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递到她面前。
躺在他掌中是那枚丢失的铜镜,镜中出现一个眼尾还有些发红的少女。
“别气了,生气就不美了。”他没羞没耻的哄道。
阿姮不吭声,伸手从他手里去拿镜子。
芈渊突然将手臂高高扬起,一脸紧张兼厚颜无耻:“你不生气了,对吧?”
阿姮仰头盯着他,水眸盈盈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叫他心里直发毛,不到须臾就败下阵来,把镜子往她手中一塞。
沮丧的低嚷道:“行吧,都是寡人的错!寡人再不跟你吵,也不气你了……”
一双小手抵住他的胸膛,脚尖踮起,仰面迎上来,堵住了他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芈渊瞳孔猛地一缩,忘了呼吸。
风从窗口呼呼的吹进来,窗外流光闪烁,天色亮了又暗下来。
外面的人不知道说起什么,大笑个不停。
笑声遥远的像在天边。
芈渊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她的睫毛扫到他脸上,两瓣柔软的唇压着他的,碾得他酥痒不已,还有些不知所谓的疼。
原来,欢喜到极度,居然也会生出微弱的疼痛。
他终于回过神,从嗓子里低喘了一声,一双铜铸般强劲的长臂往前一捞,将少女从地上提起来,紧紧的抱在怀里,埋头追逐她的吻。
高挺的鼻梁围着少女的鼻尖打转,追逐,亲呢的触碰,一触即离,不到一刹那又双双迎合上来,交换着令彼此颤栗的呼吸。
和往常暴烈的亲吻不同,他吻得小心而克制,将她战战兢兢的含在口中,怕她化掉,怕她飞走。
他的吻温柔的不像话,呼吸却愈加滚烫,灼到阿姮脸上,她吃不消的哼了一声。
芈渊放开她的唇,只和她鼻尖抵着鼻尖,气息不匀的直喘。
她也一样,呼吸急促,从脸蛋到唇瓣浸染出红艳艳的一片。
芈渊把她搂紧,往上又提了提,在她耳边低声说:“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阿姮往后缩了缩脖子退开,抬起脸和他平视。
他俊美无俦的脸庞还红着,说:“如果我说,隗蹇不是我故意放走的,是祝让和甲,你信吗?你也知道,祝让和甲他们两个不可能相安无事的待在一起,才叫隗蹇钻了空子逃走了。”
他说着,目光若无其事的瞟来瞟去。
“我不信。祝让和甲因为阿秀的事本就不合,你还叫他们同时看守一个人,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她一眼看穿了他。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还好没拿他们当借口敷衍你,否则你又要生气,又要跟我吵。”芈渊讪讪的,倒是坦荡。
继而信誓旦旦的起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争吵,不惹你生气。若有违背,随你处置,可满意否?”
他说完又催问了两声,阿姮默默的不答话,把脸埋到他脖颈间,轻声吐着气:“王上,不要在蔡国逗留了,我们早点走吧。”
“好。”芈渊答应了她,出门把褚良叫到一旁,下令:“我们离开蔡国的时候,你带甲去洛邑,找机会把申叔偃宅中的那个人带出来,叫甲给他治伤。而后送到荆山交给景肱,寡人会派哑寺人到荆山教他手语。”
待他领命,国君又叫住他,幽幽地说:“不要惊动成大夫兄妹。”
褚良一愣,扫了眼在庖厨里忙碌的纤柔身影,默然点头。
芈渊负手站立,蜷起手指。自从不再随手把玩箭簇,摩挲掌中的疤痕成了他新的习惯。
他终于想明白了,申叔偃是申叔偃,她是她。他越能容忍她的一切,就越不能容忍申叔偃还活在这个世上。
从申叔偃手中夺走那个疯匠人,看他还如何拿铸剑术跟他谈交易。
阿姮为父母和葵生阿兄的父亲祭祀过后的第二日,一行人悄然离开。
又行了几日,离阿姮的家和那个遭劫的村落越来越远。烟尘在他们的车马后滚滚而来,一面大旗在飞扬的尘土中迎风招展,上面书写了一个极大的“申”字。
芈渊眯起眼睛。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属下去看看!”祝让执戟,率领一队王卒回身朝申氏的车马飞驰而去。
须臾之间,从尘土中返回。
遥遥的朝国君的方向大喊:“不是申叔偃!是他的侄子申无缺,求见国君!”
祝让奔至近前,压低声音道:“申无缺还说,他有事要单独和姮女说。国君放心,这个无礼的要求已被属下驳斥回去了!”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阿姮从车窗中掀开帘子,视线越过他和国君,平静的远眺过去。
她从没见过申先生的侄子,他会有什么话跟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说?
远远的,只见那个和申叔偃面容极为相似的少年除去腰中佩剑,双手托着一柄铜剑,抛下侍卫和兵卒,孑然一身向他们走来。
“国君远道而来,申无缺特来献宝,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第65章 文案回收中,……
“申无缺那小子搞什么鬼!肯定没安好心!”祝让说着,令王卒上前拦住他。
被国君喝止住。芈渊回头,对上从车窗边探出一张脸的少女,说:“阿姮,你代寡人会一会申无缺。”
他脸上很淡定,表现得极为大方,好似个明君。
“王上!他明摆着就是——”祝让叫起来,话说到一半,国君已经到车前,亲手将姮女从车上搀扶下来,目送她*朝申无缺走过去。
祝让摇摇晃晃的靠到国君身旁,低声说:“王上,你就不怕申无缺趁机掳走姮女?又或是,他一个擒拿,把姮女捏在手里当人质?”
那他的大王就得疯了。
芈渊颇为无语的乜斜了祝让一眼,转而紧紧的盯着中间的两个人,口中淡然:“凭寡人跟此子打过的交道来看,他不会如你所言的那般行事。”
“什么?”祝让又叫起来,满口诧异的问,“王上您什么时候跟申无缺打过交道?”
他们在洛邑的事,褚良私底下跟他讲过。他可以肯定,大王在洛邑绝对没有见过申无缺。
倒是时不时被申叔偃气得半死。
还有姮女,也没少叫大王受气。大王和姮女这一路上动不动就在吵架。不过,从她家出来后,两个人貌似又和好了。今天,大王甚至还非常大度的放姮女和情敌的侄子单独说话。
祝让由衷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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