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互相都客气一些好。
他一走,蔡侯也松了口气,窝回内殿,听曲子赏歌舞。
等成子期安顿下来,再次去拜访姬不疑,想要入典藏室查阅典籍,不想却被姬不疑拒绝了。
姬不疑对他说,自从晋国国君遇刺身亡,王畿加强了巡防。典藏室是存放经史典籍的重地,也要严加防范。除非天子下达召令,否则诸侯国的卿大夫们不能再进入。
成子期的计划落空。
喜妹听兄长说了此事,遂跟阿鹂提了一嘴。
“我随国君在洛邑住了这么久,除了天子寝宫和存放九鼎的明堂,哪里去不得!”阿鹂咯咯笑着,眼风扫过在一旁忙碌的阿姮,对喜妹挤眉弄眼,“可能是成大夫求的人不对。”
喜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着摇头不再提起这件事。
最后不知阿鹂在蔡侯耳边说了什么,蔡侯令阿姮去典藏室找一趟姬不疑,跟他问下申叔偃归国的事有眉目没有,顺便为成子期通融通融。
阿姮只当蔡侯要帮成大夫一个忙,不做他想,把蔡侯的话原样带到。
“天子册封新任晋侯的诏书已经送到翼城,叔偃兄在上巳节前就能返回洛邑。”姬不疑语气非常肯定。
又道:“子期兄的事,恕我无能为力。”
“因为我们是楚国人吗?”
喜妹和成子期随阿姮一起过来,听了姬不疑的答复,喜妹忍不住问道。
成子期没说话,看他沉默的神色,也是这么想的。
楚国和北方诸侯这些年来关系不睦,楚国国君从不派使者向天子进贡,又是和晋国相争,又是对蔡国恐吓欺压。
楚人在北方诸国的境遇是相当的尴尬。
喜妹没来洛邑之前,对北方之行充满幻想和期待。来了之后,才一点一滴的感受到北方和南楚的天差地别。从气候,饮食,到北人看待楚国人的目光……就连伺候鹂阿姊的寺人和仆女都暗暗的拿又怕又鄙夷的目光打量她,更何况那些普通的蔡国人和洛邑人呢。
成氏兄妹失望,阿姮对姬不疑央求道:“先生,成大夫和成女虽说是楚人,但他们是读书做学问的人,求学只为明理,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我明白,子期原本就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的人品。更不用说,两位还是阿姮姑娘你的朋友,能结交到你这样的友人,品格操守绝对不容质疑。我相信子期,也相信你。”
姬不疑对阿姮微笑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阿姮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三人刚要离开,又被姬不疑唤住。
他看着阿姮,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说:“你和子期都是我的朋友,我想,还是跟你们说清楚一些为好。”
“事情的起因的确是晋侯遇刺,”他的神色变得肃然,面向阿姮缓缓说道,“叔偃从晋国给我传回来一封密信,里面提到晋侯,已经死掉的那个,命人改进了铜器的铸造,造出来的兵刃比王师和任何一个诸侯国都要锋利。”
他的语气很平静。
他面前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想到,晋侯叫人铸造出最锋利的兵刃做什么呢?
当然不会是为了切炙肉的时候更方便。
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申先生还说了什么?”阿姮问。
姬不疑摇头:“叔偃没有跟我讲,他作为蔡国大夫,他有他的立场和考量,不能告诉我。我作为天子之臣,当然也要为天子和王畿着想。然后,我就想起曾经在前朝的铭文典籍里看到……”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从阿姮和成氏兄妹脸上一一划过,说:“典籍上说,商王铸九鼎以定九州,铸王剑以威慑不臣。”
喜妹脸上一震,看向阿姮,发现她和自己一样,满目震惊。
郢都郊外的山中草庐,阿姮解读出来的那几片前朝铭文,就是这么说的!
“从商王始祖开始,每一代商王都由铸剑师铸造一柄属于自己的王剑。商王死后,将王剑熔于熔炉,留给下一代商王。可是,不知道从哪一代商王开始,商王不再为自己铸造王剑。到了本朝,天子迁九鼎于洛邑,商王的王剑再无人提起。”
“不疑兄以为,晋侯用商王铸造王剑的方法,造出最锋利的兵刃?”成子期问。
喜妹不解:“可是,这跟典藏室又有什么关系?”
“阿姮,”姬不疑唤了一声,朝阿姮点头,“你们随我来。”
姬不疑带他们进入典藏室的大殿。
一股晕眩之感扑面而来。
只见迎面黑压压几十根巨木从地上拔地而起,组成了好几排巨大的书架。卷起来的竹简,木牍,有的装在布袋里,有的直接暴露在架子上,从他们的脚底层层摞起来,摞得比他们的头顶还高,几乎顶到了房梁。
“这就是典藏室收录的全天下古往今来的书籍!”成子期来过这里,再进来一次,仍然觉得看不够,激动的眼睛都亮起来。
姬不疑在一旁说:“晋侯年轻的时候,流亡过洛邑,做过典藏室的书吏。他是个十分勤学且过目不忘之人,还通识铭文。这里的典籍,他了如指掌。”
“所以,您的意思,晋侯就是在这些书简里面,发现了铸造王剑,或者说铸造最锋利的兵器的方法?”阿姮喃喃。
姬不疑说:“我将我的疑惑启禀给天子,他老人家叫我封闭典藏室,不可再叫人进来。”
成子期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呀,你就明白了……哎——兄长你怎么走了!”
喜妹嘴里还在嘟囔,成子期向姬不疑拱手谢过,转身离开了典藏室。
*
从典藏室回来后,喜妹照旧拿出笔墨,把在典藏室的所见所闻,还有姬不疑说过的话,都记录到竹简上。
在布袋上草草写了个“叁”字。
阿姮只当她又在玩她那个什么拼龟壳的游戏。她却托着腮唉声叹气起来。
“成大夫都不提了,你倒上了心。”
阿姮笑眯眯的打趣她,把手里的盘子往她面前一递。
蜂蜜的香气扑鼻。
“蜜饵!”喜妹眼前一亮,抓起一块甜糕就喂到嘴里。
“好久没有吃到家乡的点心了,呜呜呜……谢谢你阿姮!”
她扔到几案上的笔,又被阿姮捡起来,找了张布帛,在布上写写画画。
喜妹问她在写什么。阿姮说:“我把申先生回来那天的菜肴、膳食,酒水,还有秋梨和梅子,都提前置办起来。这样就算他回来的突然,我们也提早有个准备。申先生回来后,先得更衣焚香,这个功夫也够提前准备好多事情,比如给姬大夫送个信。他一再叮嘱过,申先生一回来就去跟他说一声。”
“你太能干了阿姮!会做楚国的蜜饵,会安排宴席,”喜妹在一旁连连点头,边吃边说,“鹂阿姊说你以前是申先生的侍女,这些事都是你给他当侍女的时候学会的吗?”
阿姮一笑:“才不是!我那时都没做过那些!都是跟……”
她突然住了口,呆了一下,声音轻下来,“都是到了王上身边,跟庖叔学的。”
喜妹偷瞟她:“你还记得他,对吧?”
“我又不是不记事的傻子。”阿姮白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是是,阿姮你最聪明了,”喜妹笑眯眯,把脸往她面前一凑,“姬不疑对你有意思,张口闭口要跟你做朋友!你一定也看出来了吧?”
阿姮看她一眼,把装糕点的盘子从她面前一抽。
“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吗!”喜妹两只胳膊扑过来,紧紧护住盘中餐食。
到了睡觉的时候,还是憋不住,“阿姮,我还是常常会想起褚良,还有渔父,想起我们到山里去找我兄长。那时候发生了好多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有一回,我还做了个梦,我梦见锦缎卖了好多钱!褚良突然来了,要我履行诺言给他分一半。我看着那一屋子的钱啊,心里可不愿意了!然后我就被吓醒了!”
阿姮吃吃直笑。
“阿姮,你呢?你有没有梦见过大王?”
笑声消失了。少女在她旁边翻了个身,“睡觉吧!”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阿姮依然睁着眼睛。她梦见过,在猎场上,她被使团献给楚王。
一只豺狼追着她咬,朝她扑过来。
没有箭从远方飞过来,没有站在兵车上傲慢不屑的少年。
豺狼扑上来,变成了他愤怒的脸。
她被吓醒了。和喜妹的一样,是个噩梦。
过了很久,喜妹都快睡着了,听到阿姮轻轻的说:
“我阿母跟我说,梦都是反的。褚良不会来找你要钱的,放心吧。”
所以,楚王也不会愤怒的出现在她面前。
第54章
自那日在典藏室,姬不疑向阿姮和成氏兄妹说明了缘由,成子期绝口不再提查阅典籍的事,只把此次洛邑之行当成一次普通的游历。
蔡侯得知这个从楚国来的下卿大夫被姬不疑严词拒绝,出于对姬不疑不能宣之于口的畏惧和不满,他对成子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同情,就像在同情他自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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