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65)

  “你也随寡人一同去,”国君看向甲,眼中满是奚落,“你的卦象不准,寡人叫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意!”

  国君哈哈大笑,俊美的脸庞笑出狰狞的纹路。他就知道,甲一定会将真实的卦象隐瞒起来。

  他虽然不会占卜,在看到刺客的那张脸时,依稀全都明白了。

  那时在山中,他杀了白狼将她救下,成子期让她说出那人的五官特征,她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满口都是谎言。

  她那时便知道那人是申叔偃派来的。

  申叔偃和她,呵,私情,苟且,呵呵。

  她想要逃离的心思,只怕还要更早。

  更不用说,还有玉牌。又是一天,她羞答答的把膳食投喂到他嘴里,无意说起,玉牌又不见了。他还安慰她,丢了就罢了,出宫认玉牌也认脸。

  他回到王宫,镇守宫门的侍卫说,她是拿着玉牌光明正大的离开王宫的。

  更不用说,他回宫之后,看到他费尽心思捧到她面前来的那些宝物,原封不动的放在原处,无不在闪着光芒嘲弄他讥笑他。

  他的愚蠢,多么可笑!连他自己都想大笑不止。

  高傲的国君一败涂地。

  他不会罢休!

  第51章

  国君一声令下前往北方。祝让,甲,两广侍卫,莫敢不从。

  唯褚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国君疯了。

  “大王,还请您三思!”褚良上前,毅然迎上国君有如野兽一般通红的双目,大胆道,“您以前给我等讲过,当今吾国朝政之要者,乃征服东夷。只有将广袤的东方平定下来,有了更多的人口、土地和兵力,方可北进中原称霸诸侯。如今正是用兵的紧要之时,您若一意离开,恐会动摇军心啊!”

  “东夷有仲其箕坐镇,寡人给他发一道召令,令他执掌中军,统领卿士大夫的左右军一同征讨东夷。在冬祭那日,寡人便已请示过列祖列王,先祖已为寡人降下吉兆,此战吾国必胜,楚人必胜。无论寡人在与不在,三军中谁敢弗从?”

  国君厉声喝问,闻者心惊,莫敢忤逆。

  听到“吉兆”二字,甲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转瞬恢复沉默。国君不信占卜,却敢于利用占卜来策勉臣民。这不是愚弄,是以前的国君从未做过的教化之举。

  天下诸侯中,恐怕只有他们楚国的王具备藐视天意的胆色。有这样勇于进取的王,是他国之惧,却是楚人之幸。也是秀……和她的孩子的幸事。既如此,他为楚王矫饰卦象,即便因此而遭受天谴,也是值得的。

  谈及朝政,国君眼中恢复了几许清明。

  他的心思素来诡谲难猜,出征东夷的卿大夫们哪里晓得,缺席的国君是不是暗地里张了个口袋,等着他们傻乎乎的往里面钻呢。自从亲眼见到王叔度和昭伯的覆灭,谁还敢跟国君玩心眼子?

  褚良见劝不动大王,无奈:“属下心切,只是深为担忧您的安危罢了。”

  甲说:“大王,您此去北方,既然不是为了征战,那么,是觐见天子,是会盟诸侯,还是以巡狩为名……”

  国君出行,牵一发而动全身,总得有个说法,方为万全之策。

  祝让冷哼:“当然是去将姮女找回来!”

  殿中突然的一静。

  国君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了。祝让察觉自己失言,讪讪的闭上嘴。

  “寡人要去问一问蔡侯,申叔偃指使刺客在吾国作乱,扰乱王都,残杀我楚国的子民,这笔账该怎么算?”

  国君神情淡漠,双眸中透出高高在上的冷冽,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从袖袍中伸出两只手臂,手掌上几道血痕还未愈合。他以断剑的剑刃刺伤聂羽的时候,两只手都受了伤。

  这几天他面上平静,实则神思混乱,根本没有心情处理伤口。

  想当初,他手上稍微破了点口子,就牵动了她的心神,盯着人为他包扎,亲手给他喂膳食。那时的她,是如斯的温柔,和顺,乖巧,体贴……

  通通都是假的!

  褚良将国君的神色收入眼底,看上去,年轻的国君骄傲自信,一如往昔。

  但他定要仓促北上,还用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若说不是因为那个姑娘,只怕国君自己都不信。

  褚良道:“王上,依属下之见,既然这次北行,一不觐见天子,二不会盟诸侯,只是我们和蔡国两国之间的事,属下有一个想法……”

  听他说完,芈渊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

  众人告退,他又把祝让和褚良唤回来,目光森然的望着他们:“此次寡人北行之事,不得透露给家里的女人。但凡有谁走漏了风声,寡人这回绝对不会留情!”

  褚良家里没有女人,祝让再傻也知道国君在警告自己。

  从露台上下来,祝让不服气:“拐跑姮女的人,说是成女干的,我都信!大王他倒好,居然怀疑到我家阿秀头上!”

  褚良苦笑,问:“如果真是秀夫人所为,阿兄会怪罪夫人吗?”

  “当然不会!”祝让一口否定,哈哈笑着调侃道,“阿秀哪有成女的胆子大!再说了,自己的女人看不住,倒怪罪到别人的女人头上!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

  祝让嘴里埋怨着,心下也晓得守口如瓶,遣了个卒子回家里报信,只说办差事去了,归期未定。卒子领了命,刚要走,又被叫住。听祝让又絮絮的说了一气,无非是夫人怀有身孕,叮嘱她平日里多加小心。

  有家有口的人要操心的就是多。褚良家里就他一个,也无人可以听他带话。喜妹和成家兄长在王卒出征前就走了。

  她走前还笑着跟他说,如果他送给她的那些锦缎脱了手,定要分一半的钱给他。

  她和他,有好好道别。

  而国君和姮女,想必是没有的。

  芈渊站在露台上,适才祝让和褚良的交谈他都听到了。

  雪已经停了,满目煞白,刺得眼睛生疼。国君抬手捂住眼睛,缓缓闭目,挡住刺眼的亮光。

  将她找回来?祝让说的不对,他要把她抓回来。

  他以前对她有多喜爱,现在就有多憎恨,多厌恶。

  那个虚伪的女人。玩弄了他的感情,又绝情的抛弃了他。

  他要把她抓回来,叫她一一尝过他所经历的痛苦,而后,他也要狠狠地抛弃她,弃如敝履。

  呵,他不要她了。

  芈渊不屑的轻呵了一声,一缕白气从嘴里吐出来,转眼消散在空中。

  不,在抛弃她之前,他定要质问她,难道他对她还不够好吗?她将他的颜面和尊严置于何地?

  他还要冷冷的看她哭着回头求他,再当着她的面,碾碎她的心。

  就像她对他所做过的那样。

  还有那个男人,他要狠狠地报复他们。

  芈渊咬牙切齿的想了一通,发泄了几分怒火,没有因此感到爽快,反而把心里挖得更空,生出巨大的茫然。

  她太聪明了,走之前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保护了宫里的那些宫女们,使她们免于遭受罪罚。

  她的离开,芈渊隐隐有所感觉,成子期之妹,还有祝让的女人,都在其中插了一手,却让人怎么也拿捏不到她们的错处。

  她总是那样,将责任都揽到她自己身上,让他无从迁怒,无法借机发难。

  可恨,可气。

  可是,气过了恨过了之后,他依然不知道,北方那么大,她到底去了何处?

  *

  王畿洛邑。

  冬日雪后。悠悠几百年造就的四方城池,从一座古朴凝重的大城,变成了一座冰莹剔透的琉璃方樽。

  北方的冬天很漫长,阿姮从庭院中走出来,还未开口说话,从鼻子里就喷出一缕一缕的白气。

  步出庭院的一路上,寺人和仆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跟她屈膝行礼。

  若换作往常,她会停下来,客气的跟他们回礼打招呼。但是今天她有重要的客人来访,她只能跟他们歉意的笑了笑,步履从容又迫切的朝外走去。

  就像离开楚王宫的那天,她激动而平静的跨过重重殿宇,一直走到王宫外,上了蔡国行商准备好的马车。

  那一天,司寇祝让的夫人突然身体不适,祝让从城外请来一个擅长为孕妇看诊的老媪,为夫人急诊。

  也是那一天,成子期大夫委托行商帮忙运送器物和布料出城,数十辆马车堵在了城门口。

  祝让心急如焚,为了尽快通行,不得不以司寇的名义免了进出王城所有车辆的检查。

  她就此出了王城。

  出城之后,便是一路不停歇的往北,冒着星光和雪夜仍在赶路。

  等她到达她和鹂阿姊约好的边城,距离她和阿姊约定的冬至日,已经过了七天。

  鹂阿姊没有离开,一直在等她。后来两人几经周折,到了洛邑。

  阿姮笼紧身上的氅衣,呼出一口气,走出庭院,跨出大门,坐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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