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这样的。
褚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过了片刻才闷闷不乐的说：“属下知道了。”
喜妹哭着嚷道：“褚良你冤枉我兄长！你以为我们会害你么？你竟这样对我！我才不要跟你成亲！”
她在褚良面前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一时情绪失控，哭得稀里哗啦，哭嚷着要解除婚约。
“莫要孩子气！”成子期蹙眉责备她。
阿姮也在旁边相劝。都不好使。
褚良还是不跟喜妹赔罪，竟笑了一笑，拱手对国君道：“王上恕我直言，在您眼里，属下比不过祝阿兄骁勇善战，也非出自卿族大夫家的子弟，只配做些抓贼的事。”
芈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阿姮突然站出来，对褚良说：“缉拿盗贼，惩处凶犯，难道是什么很低贱很丢脸的事吗？你去问问那些农人和渔夫，他们根本不关心你能杀多少个敌人。可是，你帮他们抓一个盗贼，他们能感恩你一辈子！”
她脸色微冷，眸中水光一闪，隐隐浮现出激动之色。
众人惊愕住。喜妹忘记了哭泣，呆呆的看着她。
“如果我能早些认识你和褚良就好了，这样我就有一个做司寇夫人的朋友，我……”
阿姮朝喜妹微笑，胸口起伏，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语句，怆然垂下了头。
在她垂眸的一瞬间，芈渊看到，有一抹熟悉的悲伤，浮现在她眼中，是那么真切。
让他的心跟着痛惜。
褚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嘴巴说不出话。
“等祝让把牢狱里的事处置完毕，你就去接替他。在此之前，你随寡人去庸地，征讨东夷。”
国君做了决断。
褚良沉声应诺，抬头看向喜妹。喜妹也在看他，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意，陡然变得生分了。
“褚良，成婚的事，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要再考虑一下。”喜妹说。
“胡闹！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成子期抖着手指头，轻呵喜妹。
“成阿兄，您莫要责备喜妹，”褚良拦住成子期，心平气和的答应了喜妹，“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都很平静。
这两个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人，说散就散了。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下回不要叫寡人给你们赐婚。”芈渊哼了一声。
成子期替他二人告罪，又请国君派几辆车和王卒，将他从洛邑抄来的典籍竹简，还有原本存放在山上的肉、鱼和盐等物品，都运送回郢都去。
“剑器上的图案一事，臣铭记在心。待臣把舍妹和家里的事安顿好，臣再去一趟洛邑，找出相关的典籍，回禀给大王。”
成子期是个较真的人，别人拜托过他的事，他都放在心上。
芈渊颔首，道：“有劳爱卿，寡人会安排人送你们回王城。只不过，且再等几天。郢都城里，这几日恐怕不太平。”
国君此言一出，成氏兄妹颇为震惊。王城里有什么异常，他们一点也没有察觉到。阿姮隐隐有所感觉，可能跟仲其箕带回来的消息有关。
芈渊朝褚良眼神示意，褚良解释道：“昭伯之子率领昭氏私卒从庸地潜了过来，准备攻打郢都。昭伯夫人暗中串通了几个卿大夫，在城中接应，意欲谋反。”
听起来，竟然跟王叔度当时的行径一模一样。
“所以这几日，还是跟在寡人身边稳妥一些。”芈渊对成子期说着，眼睛瞥向阿姮。
郢都城里暗流涌动，在楚王宫中的覃和秀等人还全然无知，阿姮不免有些担心。但是看到楚王脸上呈现出来的淡定和自信，她紧张的心情缓解不少。
楚王从郢都抽身而出，坐镇祭台遥领王卒，一边将昭伯长男击杀在半路上，一边设好陷阱，只等郢都的叛贼往里面钻。
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也没有什么不在他预料之内。他是个非常有耐心的猎人，也是一头为达到目的可以蛰伏很久的猛兽。
对于阿姮来说，还是个可怕的男人。起初令她畏惧，后来让她心慌。
阿姮由担心覃和秀，转而担心起她自己。绝不可以让楚王觉察到她的心思。
*
果然没几天，仲其箕手下的兵卒快马送来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昭伯长子的人头。
芈渊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就交给仲其箕，令他带到郢都去。
“寡人给过昭氏机会，他们不珍惜。凡是参与谋反的卿族大夫，格杀勿论。昭氏全族，不留活口。”
昭氏所倚仗的私卒，除了少数折损，其余的尽数落入国君囊中。失去私卒保护的卿族，还不如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虎狼，对国君产生不了任何威慑。芈渊再没有顾忌，将昭氏一族连根除去。
又令仲其箕迅速赶回庸地接收昭氏私卒，将其打散，肃清整饬后编入王卒营中，等候国君前往。
阿姮眼见仲其箕来了，又带着人头走了。
紧接着是一场秋雨，寒气来袭一日更甚一日，隆冬将至。
雨停了之后，成氏兄妹向国君辞行，返回郢都的家中。
山上草庐的物品都被搬下来*。那些祭肉和盐，原来都是景稚所赠。
“为了让我兄长帮她做事，她出手倒是大方。”说起景稚，喜妹仍是耿耿于怀。
阿姮的视线随着搬运物品的王卒而动。所以，那些用来腌制鱼干的细盐，也是出自景稚之手。
连腌制鱼干，都要用精制的细盐，而不用粗盐。景氏不愧是楚王的母族，其豪奢令人瞠目结舌。
阿姮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大致有了主意。
朝楚王走去。这几天楚王忙着平叛发号施令，和她统共没有说几句话。
“王上，我知道账目上那三百来钱的差错是怎么来的了。请您允我随喜妹先行返回郢都，我去跟景女说明，还她清白。”
芈渊眉头一蹙，凑到她耳边低语：“整日里不是成女就是景女，你还知不知道，你的大王是我。”
“王上，”阿姮娇唤了他一声，唇边抿起一丝微笑，“当时是您跟薄媪说，叫我把账目的事查清楚。我总得完成使命，好向您交差。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芈渊心说，跟她无关的事，他压根不想知道。可她那声“王上”唤得娇，笑得又甜，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扬眉朝她一抬下巴，叫她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阿姮把细盐的事说了一遍。
“寻常人家腌制腊肉和鱼干只用得起粗盐，但是景家用的是细盐。景女掌管王宫事务那段时日，叫底下人采买的是细盐，但记账之人仍按照粗盐的钱数记到了账目中。如今，只需要叫哑寺人把盐类账目重新核算一遍，就知道妾的猜测对不对。”
她娓娓道来，笑语嫣然。芈渊满眼都是她的如花笑靥。
心中蠢蠢欲动，面上仍不松口：“合着伺候寡人的寺人都该围着你转，你来做这个王上好了。”
他口气懒洋洋的，含着轻谑，眉间点染淡淡的笑意。
“这个人情，我会还给大王的。”阿姮笑眯眯的说。
实在不是她不愿意自己去计算那份账目，她想的是，哑寺人是楚王身边最得用的人，由他们出面，既显得国君公允，又会让景稚有所忌惮，不敢拿她怎样。景稚对她，始终充满敌意。
芈渊抱臂站定，轻勾薄唇：“怎么还，我说了算。”
这是同意了。可阿姮突然感觉后背怎么凉飕飕的。
*
她和楚王说完，喜妹和成子期走过来。喜妹听说阿姮跟她一起回城，欢喜的挽着她的手就要一同登车。
芈渊打断二女亲热的交谈，对阿姮说：“寡人和你一同过去。”
说着一把挽起阿姮的手腕，把她从喜妹身边拽了过来。
转身朝褚良一声令喝，令他送成氏兄妹归家。
喜妹一脸别扭，褚良沉默不语，两人皆不情不愿的，又不得不遵从国君之命。
阿姮随楚王上了王车，还未坐定，就被他伸手一捞，搂到膝头上。
她早意料到，跟她待在一处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老实。任由他搂着，手指抓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抬头，也不说话。
“阿姮。”他突然唤她的名字，阿姮蓦地一惊，仰面看他。
“不需要去做什么司寇夫人的朋友，你的男人就是国君，有委屈跟寡人讲。”
他望着她。
他有一条棱廓分明的下颌线，每当他扬起头的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姿态，睥睨一切的目光，直把人看到尘埃里去。
而今，这个强大自负的男人，放下傲慢的身段，对她低眉俯首，对她说，他是她的男人。
过了半晌，阿姮听到从自己的嗓子眼里涩然挤出几个字：“妾多谢大王。”
芈渊两手伸到她腋下，把她提了起来，以跪坐的姿态坐到他腿上，和他平齐。
“王上，我待会还要见人的。”阿姮拿手捂着嘴，心虚的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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