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43)

  仲其箕朝大王拱手告退,又笑着冲阿姮道别,而后和褚良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走了。

  转眼院中只剩下阿姮自己,还有楚王。

  她在国君门外偷听,竟然没有一人怀疑。阿姮刚惴惴不安的松了口气,楚王如一团墨影逼近,探出一只手臂,撑住她身旁的墙面,将她禁锢在逼仄的角落里。

  他和臣子先前在堂中议事,言谈之间除了杀人还是杀人,阿姮听得心惊肉跳。此刻被他堵在身前,不敢躲闪,后背绷得笔直,贴住冰凉的墙壁。

  “你和仲其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熟悉了?”楚王口中微酸,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

  “嗯?”阿姮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两只鹰隼般傲然不驯的眼睛紧盯着她,在夜色中闪烁出狐疑的光芒,毫不掩饰眼中的不悦之意。

  他遇事还是那么敏锐,疑心也还是那么重。但是,似乎,用错了地方。

  “我和仲百夫长统共没有说过几句话,”阿姮小心翼翼的分辨他眼中的情绪,轻声慢语的说,“夏祭那时,我请大王出手救下鹂阿姊的时候,拜托他……”

  “够了,寡人没兴趣知道,”芈渊忽而又出口打断她,唇角一歪,眉目懒怠,低哼了一声,“想通了?”

  想通什么?阿姮苦思默想,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是之前他俩说过的那个图案吗?

  “大王!我想起来了!”阿姮眼中忽然一亮。

  此时此刻,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在她波光盈盈的一双妙目中,搅起两簇细碎的银光。

  眸光如水,天河倒映,芈渊一晃神,差点溺于其中。

  “我突然记起来,我阿父曾经跟我说过,商王时期,有一些铸剑大匠,会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印记铸刻到剑柄上!如果那个图案就是从剑柄上来的,有可能,就是某位铸匠……”

  阿姮兴奋的一气说出来,突然住口。

  可那是殷商前朝,是好几百年前。没有人能活那么久。

  “可能,就是你说的某个铸剑匠人的后人,”芈渊随口说了一句,又问道,“他们以何物作为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印记?”

  “或许是他们的名氏……”阿姮面色恍惚,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当年,邻家阿兄不肯好好跟阿父学习铭文,阿父在阿兄和她面前提过一嘴,商王时期最厉害的铸剑大匠,商王允许他们将自己或家族的名氏刻到剑柄上,作为王赐予他们的荣耀。

  邻家阿兄听了,激动的说,等他以后成了大匠,也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到他打的每一把农具上。

  “我也要变成厉害的铸匠!给国君打最好的农具!有了钱,就给师父买好酒!给阿姮买好多好看的布料做衣裳!”

  阿兄说得慷慨极了,她在一旁捂着嘴吃吃直笑,笑得脸上开满了花。

  阿父也笑了,一脸感慨的拍了拍阿兄的肩膀,再没有跟他们提起过商王和铸剑匠人的故事。

  邻家阿兄,她永远都会记得,他的名字叫葵生,他还未来得及,将他的名字铸刻到由他打造的器具上……

  “王上,明天我跟您一起去山里拜访成大夫,好么?”她的鼻子有点堵,略显沙哑的嗓音像沙砾簌簌落下,磨搓着他的耳膜。

  又像小爪子挠到他心头,又麻又痒,跟他撒娇似的。

  “好。”

  魁伟的男子缓缓在她面前弯下腰,挺拔的鼻梁触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呼到她脸上,将她密密匝匝的包裹住。

  他的气息和他的人一样霸道,恨不得沿着她的鼻孔钻进去一探究竟,阿姮鼻尖的红晕迅速从脸颊扩散到耳廓。

  “说,来找寡人做什么?”芈渊压低嗓门,吐出更为炙热的气息。

  阿姮晕乎乎的心腾地一下又绷紧了。他终于还是起疑了?

  “大王!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事!喜妹还不知道她兄长找到了,我去跟她说一声!”

  她口中慌张的嚷嚷着,身子往下一蹲,就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慌不择路的跑了。

  芈渊俊脸扭曲,握拳往墙上狠狠地锤了一记。很好,好得很。他根本就没想碰她,好吗!她倒好,不知从哪学了一套好手段,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恁地会勾人。

  ***

  是夜,晋国国都翼城。

  这座大城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威赫,城中火光四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道。兵车在城中呼啸而过,兵戈剑戟无情的碰撞,厮杀,哭嚎声,惨叫声,在街头巷尾不断响起。

  从晋侯被刺身亡,直至这一夜,中军将栾皋一直忙于肃清叛逆,诛杀反对新任国君的逆贼。

  半空黑暗里夹杂着半空血色,在翼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彼时彼刻,流星划过。

  “是星陨!”一个少年惊叹了一声,随即从窗口缩回脖子,转身跳到申叔偃身边。

  “叔父!栾皋既已准许您离开,我们尽快回蔡国去!”

  “快了,等那个人到了,我们就走。”

  室内,一灯如豆,照出申叔偃漆眉凤目的一张脸。在橘色的灯火映照下,男子的脸庞色泽温润,如一块暖玉。

  将近一年辗转于楚国和晋国两个虎狼之邦,申叔偃的面容略有清减,然眉目之间毫无颓色,步从容,美姿仪,依然不愧为诸侯国间颇负盛名的美男子。

  “申先生,我仲其轸欠您一条命!您要走就走,我绝不拦着!只我身负王命,如若不能完成使命,自当以死谢罪!”

  背光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榻,气咻咻的声音从榻上响起。

  “你想拦拦得住吗?若不是我叔父,你早被乱刀砍死在栾皋帐下了!”和申叔偃面容酷似的俊美少年冷哼道。

  “你!黄口小儿!”仲其轸豹目圆瞪,又是惭愧,又怒不自已,奈何一动怒气,腹部伤口就牵扯得疼痛无比。迫得他只能倚靠在榻上,气喘吁吁。

  “无缺,慎言。”申叔偃蹙眉摇头,以淡淡的语气责备少年。

  申无缺垂下眼皮,倚靠窗前。

  申叔偃向仲其轸走过去,把药碗递给他。仲其轸眼眶一热,厚起脸皮把药接过来。他还记得,他和申叔偃初到晋国的时候,他便瞧不起他,嘲笑他,把他看得比囚犯还不如。

  而他从不在意,如今,更是不计前嫌,救了他这个楚人的命。

  “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的把戏,就能收买我……”仲其轸一口气喝完药,火辣辣的脸偏向里侧,不再去看给他煎药疗伤的人。

  “你——!”申无缺恨恨的抬起手,一眼瞧见叔父,只得愤恨的把手放下去。

  申叔偃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我既然还是楚王任命的楚国客卿,自然要与你一同完成楚王的使命。”

  “仲其轸,”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栾皋已替新任晋侯做了主,将蔡国送给楚王的贺礼全部奉还,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带贺礼回楚国去!”

  “我一直以为,让人活着,比让人去死更有意义,希望楚王有一天能够明白。你回楚国去,不要再滞留晋国,也不要妄想杀掉不该杀的人。”

  “不行!”仲其轸咬牙拒绝,大口喘气。

  申无缺气得说不出话。这时,从窗口传来响动声。他和叔父对视一眼,探出身去接应。

  不多时,窗口处像猴子挂树似的,翻进来四五个人,均是衣衫破烂,蓬头垢面。

  竟是翼城中到处流窜的那一群乞儿。

  仲其轸目瞪口呆,大为惊骇。更震惊的是,乞儿们身上还驮着一个人,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放到申叔偃身旁的榻上。

  那个人满身满脸都是血,口中呜咽,似是十分痛苦,比仲其轸刚受伤的那几天还要严重。

  申叔偃拿袖口沾了水,毫不嫌弃的擦拭那人脸上的血污。

  污秽拭去,露出一张十七八岁少年的脸庞,被疼痛折磨得麻木的瞳孔,渐渐汇聚微弱的光芒,眼神中多出几分惊惧,口角抽搐着,从嘴里低吼出痛彻心腑的“啊啊”声。

  他一张嘴,口中又是一团血污涌出来。

  申无缺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也“啊”的低叫了一声。

  少年口中空洞,舌头,被残忍的割了去。

  “申先生,我们从栾皋炼铸兵器的地方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领头的乞儿遗憾的叹气。

  不过乞儿们处理这种伤口似乎十分熟练,只见他们拿草木灰模样的药粉撒到少年嘴里,给他止住血,又拿布条有条不紊的给他包扎上。

  “有劳了。”申叔偃朝乞儿们拱手道谢,令申无缺去拿钱币财物。

  “从先生来到翼城,我们便受您的恩惠!大恩大德合该我们报答,哪能收您的钱财!等把你们送出去,您赏我们几壶好酒几扇好肉就成!”乞儿们笑着推拒,叫他们快些收拾,趁翼城大乱,赶紧离开晋国。

  乞儿们说完,又如灵猴一般悄无声息的从窗口攀下去,在窗下林中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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