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欢_晓岚山【完结】(42)

  “王上!”阿姮跑到芈渊面前,眼睛里闪出晶晶的亮光,“凡是纹饰,不论是兽纹鸟纹,还是曲线纹路,都应该是对称的纹样!其纹路变化都有规律可循,遮住一部分,也不会影响我们去意想它的全貌,但是帛上的那个图纹不是这样的。所以,它不是纹饰!”

  “大王你早就知道?”

  正听着她小嘴叽喳,她冷不防的问过来。

  她怀疑他在耍她。芈渊身躯一滞,连忙一口否认:“寡人哪里知道去!我只看出,它的确不是纹饰。”

  可是,为了让她能自己想明白,绕了这么大个弯子。

  阿姮凉凉的瞟了楚王一眼,把目光投向石墙外的天空,云卷云舒,变幻多姿。

  “寡人要是什么事都能一力担当,要满朝的大夫做什么?要褚良他们有什么用?”他还是那副模样,骄横,厚颜,不可一世,“这件事就交给成大夫,由他琢磨去罢。”

  如果能参悟出那柄铜剑的秘密,楚国也能铸造出同等锋利的利器,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他也早已留了后手——那个远在晋国的铸匠,不论是谁,不能再留。

  一如他早跟景肱所说,楚国得不到的,晋国也不能独有。大家都该公平些。

  夏祭过后,他派人秘密潜去晋国,就交代了下去,如果蔡国不想割让十五城,申叔偃就得拿出让他非常满意的答复。

  其中就包括,那个铸匠的头颅。

  他不会再耐着性子和申叔偃周旋。

  阿姮看向空旷的原野,兀自陷入沉思:“不是铭文,也不是纹饰,那究竟是什么?”

  自从在喜妹家中,阿姮忽然意识到那些铭文对她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她就非常珍惜每一次能缅怀和祭奠阿父的机会,还有那些早已远去的铸匠们。

  芈渊垂眸看向身边的人,她只是安静的待在他身边,不同他说话,什么也不做,竟然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纯粹的喜悦,和身体上的欲念被满足的感觉截然不同。

  当然,如果她愿意同他亲热,他也很乐意配合。芈渊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把非分之想深藏起来。

  黄昏笼罩下的田野,萧索沉寂,王卒们的喧哗和打闹声从底下传到露台上来,混杂着炙肉的焦香气息,在空中隐隐飘散。

  庖叔这几日不肯好好做饭,国君满不在乎,王卒们快受不了了,只好自己动手,搭土灶烤炙肉解解馋。

  兵卒们的嬉笑声里,一辆兵车从远方奔驰而来。站在兵车上的人,遥遥的冲营门挥动手臂,打出旗语。

  传递出紧要讯息。

  芈渊眸光一沉,转身就走,下了露台。

  第35章 阿姮,回家

  立在兵车上的,是许久没有在楚王跟前出现过的仲其箕。

  从露台俯望下去,前一刻还在烤炙肉的兵卒们丢下摊子,奔向辕门,开门放行。转眼间,祭台下只剩缭绕的炊烟,和烤糊的炙肉。

  仲其箕从兵车上跳下来,步入祭台,消失在阿姮的视野中。

  阿姮心中一动。鹂阿姊曾经从她的仆女口中得知,仲其箕派了人到庸地监视昭氏私卒。他的行动必然是楚王授意的。

  而楚王将会在适当的时机从郢都启程,前往庸地。也就是说,距她可以离开楚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阿姮抬手按住心口,极力让砰砰跳动的心房冷静下来。

  楚王走后没多久,残阳跌落到极远的天之一角,近处的原野上还有依稀亮光,遥远的北方则完全被黑夜吞噬,茫茫的山水被晕染成一幅厚重的墨痕。

  阿姮引颈,怅惘北望。少顷,从露台上走下来。行至楚王房门前,两个侍卫正在院中拉扯,为了争谁先去庖厨用膳,互不相让。

  庖叔终于听了劝,舍得给大家吃肉了。

  “大王用膳了么?”阿姮问。

  两人停止打闹,争相回道:“大王给仲百夫长赐了膳,同食过后,正在叙话。”

  “这里暂且没什么事,我替你们守着,”阿姮微笑着说,“你们若不快些去,就只能喝汤了。”

  大王没有带哑寺人出来,而姮女在大王身边的地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已远高于哑寺人。两个侍卫不疑有他,笑嘻嘻的跟阿姮道了谢,一溜烟蹿去了庖厨。

  院中无人,阿姮静悄悄的靠近窗边。屋内堂中,仲其箕正在说话。

  仲其箕说,昭伯长男平定了王叔度残党,本应该在庸地卸甲,等候国君亲临,请求国君宽宥昭伯之罪。他却于数日前,悄悄率部集结,行进在来郢都的路上。仲其箕已令人在关隘布置好埋伏,只待将其狙杀。

  “叔度之子现在何处?”楚王问。

  “叔度的几个儿子,无论成年与否,都已被诛杀,大王尽可放心。”

  楚王又问:“昭氏私卒还余多少人马?”

  “昭氏私卒平定叔度一族后,还余二十乘。”仲其箕答道。

  阿姮在夏祭时见过楚王和诸大夫的兵马战车,一乘包括四马一车、三甲士,再加上拱卫在战车侧翼的步卒若干,一共约百人。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昭伯长子手中大约还有两千人马,是个不小的数目。

  难怪楚王要提前过去。

  “很好,”楚王赞了一声,威严话音响起,“传令下去,昭氏长男谋反,只取相关人等性命。昭氏兵卒凡伏罪者,皆收归王卒,赐庸地田亩,随寡人征讨东夷,立功者,不拘赏赐。”

  仲其箕应诺。阿姮刚要从墙根离开,听见里面又说起晋国、申叔偃等等,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

  “月余前,晋侯在宫宴中被刺客所杀,当场气绝而亡!”说话的仍是仲其箕。

  堂中很静,楚王没有开口,听仲其箕接着道来。

  “我们本与北方诸侯甚少来往,若不是大王迫使申叔偃以楚国客卿的身份前往晋国,又派了王卒跟随监视,我们险些错过这个消息!”

  “寡人记得,时任晋侯膝下有一长一幼两位公子,继任晋侯的是何人?”

  楚国僭越称王,已有多年不向洛邑纳贡,册立新的国君也不向天子上书。楚国自称蛮夷,周天子拿楚国没办法,但晋国不能如楚国这么无礼,需得向天子请示,得到王畿的认可。

  “从晋国传回来的消息,说晋侯长子指使一个乞儿混入宫廷,刺死晋侯。而后,晋侯长子阴谋败露,被晋侯身边的寺人击杀。继任者,应是晋侯幼子。新任晋侯年幼,由中军将栾皋辅政。”

  一个乞丐,公然进入宫廷,还杀死了国君。

  仲其箕说完,阿姮听见楚王轻轻的嗤笑了一声,仿佛对一切都已了然。

  “看来晋国要乱上一阵,叫仲其轸抓紧时日找人,提头来见寡人。”楚王的音色本就有些慵冷,在寒夜里更显森然凉意。

  仲其箕沉声答道:“吾弟定不辱使命。”

  原来,被派去监视申先生的王卒,是仲其箕的兄弟。

  阿姮两手握拳笼在袖中,手里捏出了津津汗意。不知道楚王要仲其轸杀的人是谁,是申先生吗?不对,如果楚王想杀申先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大王,申叔偃那边……”

  仲其箕的声音又从窗户那边响起来,阿姮不由拿手扶上墙壁,把一边耳朵贴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疾奔进来。

  *

  “大王!属下找到成兄长了!找到成大夫了!”

  褚良欣喜若狂,边跑边喊,猝不及防看到站在墙边的阿姮。

  “姮夫……姮女?”褚良惊讶的叫道,收住脚步向她行礼。

  褚良突然冒出来,阿姮吓得腿脚一软,倚靠墙角,不敢动弹。

  屋里的两个人被惊动,从堂中走了出来。

  “阿姮姑娘?”仲其箕也很是意外,含笑朝她点头。

  楚王长身立在廊下的灯影里,看了她一眼,眸中暗影幢幢,颇有些意味深长。

  “王上,我、我……”阿姮心尖狂跳,绞尽脑汁的想该如何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楚王等人没有盘问她,不等她说话,褚良已迫不及待的讲起来,他是如何得知喜妹兄长的行踪的。

  庖叔叫他去弄几条鱼,他就去江边找渔夫。

  渔夫告诉他,成大夫从汉水回来后,雇了他的渔船,沿江水东下,行了几百里的水路,沿两岸游历了一番才回来。回来后就去了郢郊的山里结庐而居做了隐士,只叫渔夫每隔几日往山里送一回鱼。

  “属下已给渔父那老叟讲好,明日早间,在山脚下等着给我引路!待属下去把成兄长请下山!”

  “不可造次,”芈渊制止褚良,“成大夫有伯夷叔齐之风,想来也是自在惯了,还是寡人亲自登门方显诚意,明日你随我去山中拜访他。”

  褚良颔首答诺,一抬头见仲其箕走向墙边,正低头垂眼一脸和色的跟阿姮说话。

  “仲阿兄!你我二人许久未见,司巫留了不少好酒在此处,快随我去畅饮一番!”褚良跳起来,上前揽住仲其箕的肩膀,边笑边拖着他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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