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是她的。碎布……是她的里衣，那夜在楚王的榻上，被他撕成了碎片。
难怪先前觉得眼熟，楚王丢在浴池地上的那几片布也是。
阿姮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发出一声轰隆巨响，骤然倒塌下来。少女哆嗦着唇，说不出话。脸庞热烘烘，绯红的像一片脆弱的花瓣，在枝头瑟瑟抖动，摇摇欲坠。
她怔得太久，一只手从她面前横插而过，径直把衣裳从箱中扯出来。
楚王的手臂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她一眼看到男人腕骨上的两个牙印，一天过去已快消散，只余两道淡粉色的齿痕。
乍一望去，好似铜器上模糊失真的几个铭文。
阿姮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脸更红也更热了。
男人转过身背对她，自顾套上衣裳，身后安静无声。他轻咳了一嗓子，状若无意的问：“除了薄媪的事，还有什么要跟寡人说的？”
阿姮说没有。殿中一团静谧。
“寡人将蔡姬遣回蔡国，你没有怨言？”芈渊按捺不住，开了*口。
阿姮抬头，望向楚王的背影。不需要宫女或寺人伺候，他已自行穿戴整齐。衣袍遮住了他的粗犷和野蛮，凸显出国君的庄重威严。
她在薄宅听薄媪感慨楚国宫廷旧事时，老媪说楚王的祖父成王机敏多疑，行事难免有暴虐之举，令臣子畏惧。而楚王的父亲和早逝的母亲都是宽柔羸弱之人，和楚王完全不同。薄媪说，他与他的祖父几乎一模一样。
阿姮心下却觉得，在楚王暴戾的血脉中，有着微薄的一丝悯柔。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
“妾感激不尽。”她轻声道。
芈渊大为意外，转过身看向她。他以为她是为蔡姬来求他的。
夏祭结束那天，她眼泪汪汪的央求他救她阿姊，一副做什么都愿意的凄婉姿态。
把他骗了。
如果那时他就要了她，她只会顺从的躺在他身下，任由他百般怜爱。绝不会弄成后来的样子，一而再的挑战他的底线，惹他动怒，给他气受。
若换作旁人，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可她，倒把他性子里的那股傲气和骄横劲激了起来，越是不甘，越是气得牙痒，就越想将她驯服。
自诩心机过人的国君，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动辄拿她的姊姊妹妹吓唬她。
她在乎那些女人，远胜于他这个国君。
可没想到，这一回她不是来向他低头求怜的。
叫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王上，薄媪还在等您召见，请您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阿姮见楚王神色沉凝半晌无言，柔声提醒道。
芈渊自嘲的轻撇嘴角，他忘了，还有一个老媪，也值得她上心。
“随寡人一起过去。”楚王从榻旁的架上拿起外裳往身上一披，朝殿外走去。
夜色渐浓，天空中只有几颗明亮的孤星点缀其中。从寝宫到外殿的道路上，散落着几处宫灯，终究不如白日看得分明。
阿姮不远不近的跟在楚王身后，前方的背影时而隐于如墨的夜空，时而扫过黯淡的灯火，通身衣衫被烛光染得昏黄。
他束起来的头发还有些湿，水痕从后颈淌下来，隐入衣领里，他毫不在意。透过浸湿的衣衫，恍惚看到一副浑身滴水的雄壮身躯，在她面前缓缓转身……
又是“轰”的一声，从阿姮脑中炸开，她心慌意乱连连眨眼，将羞耻的幻象从眼前赶走。
不提防前面的人忽然脚下一慢，阿姮本就慌张，没收住步伐，一头撞了上去。
“莫不是又在闭着眼睛走路吧？”楚王口中微叱，稍一停顿，就大步往前走了。
男人后背坚厚，被撞到也无痛无痒。唯她好似迎面摔到一块大石头上，痛得要命，鼻头酸不可忍，又不敢大声叫嚷出来，只一个劲的抽气。
动静不大，在夜间足以听到窸窣的响动。
芈渊轻提袖口，以手划过另一只手腕上的齿痕，歪唇莞尔。
她对他又咬又打，浑不把他当国君。他不屑于跟女人动手，但不代表他不计较。
在脑中将她可怜又着实气人的小模样一回味，顽劣之心顿生，只略施小计，便惩戒了回去。
扯平了。
第29章 就亲了起来
报了“仇”,芈渊心情大好。一到前殿，就将薄媪从地上扶起，温声道：“寡人早说过,寡人信重老媪，账目的事毋须多虑。”
薄媪感激涕零,先是一番悔过谢恩,然后说：“老妪的清白与否不值一提，钱数短缺一事,还请大王下令彻查。老妪来见大王之前突然忆起来，王上出宫巡狩时,景梁大夫令景女协助老妪打理王宫事务,兴许就是那段时日出了差错。”
她说话间，芈渊将衣袍一掀,在上席坐下来。
阿姮跪坐在薄媪身侧,听她提到景女,不由在心中默想,景稚是上卿贵族之女,也不会看得上几百钱。
她领教过景稚的厉害，若有人因为此事冒然去向景女询问，讨不了好不说,恐怕还会被责骂。
这件事果然要如楚王说的那样，不了了之。
“如果这三百来钱大王不予追究，待明年稻谷成熟,卿大夫们向国君上贡钱粮,老妪担心，就会有狡诈之人仿效今日之事，短欠贡物,蒙骗国君。”薄媪的语气加重。
芈渊原本散漫的眸光微聚，颔首道：“老媪所言甚善。”
他的确不在意那几百个钱，但薄媪的话提醒了他。
楚国和周王室一样，采用井田制分封王室公族和卿族大夫。公田归国君所有，贵族大夫每年将私田产出的粮食作物按照一定的份例进贡给国君。
昭伯当政时，将他和他的父王锦衣玉食的供养起来，如圈养家畜。他的父王性情软弱，和满朝的大夫一样，贪图安乐不思进取，数年来和昭伯倒也相安无事。
可他不同，他要如武王先祖那般，北进中原，做出一番霸业。在他手底下，那些公卿大夫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偷闲躲懒。
“那就有劳老媪，将此事查个明白。”芈渊肃然。
薄媪伏跪下去，道：“请王上恕老妪无礼，这件事，不论是老妇，还是景女，都应当避嫌。还请大王另外指派一人，以示公允。”
阿姮心说，这不是个好差事。
夜风吹过门口，似谁心底的一声呢喃。芈渊眉心微动，瞅了眼堂下的姑娘。
她额上被撞得红红的痕迹已经消了，额头饱满光洁，面颊白里透粉，低眉垂目貌似恭敬，实则在沉思默想。
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老媪要避嫌情有可原，此事就交给姮女去办。”
头一回从楚王口中听到她的名字。阿姮诧异的抬眼，和楚王的视线在空中相碰。
楚王朝她微微颔首，说：“谁敢为难你，尽管来找寡人。”
眼下正在为难她的，不就是楚王自己么？
阿姮沉默着，不说话。
“此事就这么定了。”等不到阿姮应诺，芈渊直接做了主，又命令寺人送薄媪回去。
阿姮把薄媪从地上扶起来。老媪疲惫的脸色终于松缓下来，喟叹道：“大王还是早些立王后为宜，好有个贴心的人为王上分忧……”
“老媪多受累罢……”芈渊口中含糊过去，眼风下意识一瞟，窈窕少女托着薄媪的手臂交给寺人，便垂头退到了一旁。
回寝宫的路上，她默默跟在后头，一声不吭。
越发不把国君放在眼里，谁给她的胆子？芈渊冷哼一声，一个转身堵在她面前。
这回阿姮及时止住了脚步，没有一头撞上去。
“把这件差事做好，寡人重重有赏。”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慵懒中带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阿姮抬起头，星光从她眸中倏忽闪过，还是那副若有所想，又让人猜不透少女心思的模样。
芈渊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借着夜色遮掩，眼睛里放了光，期待的望着她。
她就不想问一问他，是什么赏赐么？
远处有朦朦胧胧的人影走动，是寺人们，将道上的宫灯渐次熄灭。灯火一盏一盏的黯下去，楚王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块黑如墨的巨岩。只有两只瞳孔，在暗夜里还在闪闪发光。
有如一双在夜间觅食的兽的眼睛，毫不遮掩觊觎之色。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的赏赐？她不想要。
“夜已深了，请大王早些安歇，妾恭送大王。”阿姮朝楚王躬身行礼，就要从岔路口退下。
劲风暗袭，高大的身影忽然靠近。楚王展臂伸向她腰际，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阿姮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就湮灭在夜色里。身子腾空之际，远处的一盏宫灯在她眼前划出一道弧线，灯火熄灭的一瞬间，她被楚王放倒到乱蓬蓬的草丛中。
楚王魁硕的躯干压上来，居高临下的横在她上方。
他没有将全部重量放到她身上，阿姮却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的碾压下来，胸腔中的气息被挤压一空，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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