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馆是男子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听了仲其箕的话,兵车上浑浑噩噩的女人们,本来没哭的,此刻也放声大哭起来,一时间愁云惨淡。
阿姮脸色发白,她怀中的阿鹂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我不去妓馆!阿姮!救我!救我——”
阿鹂哀叫了几声,猛地抽搐了一下,便重重的垂下头,惊厥过去。
“阿姊!”阿姮摇不醒她,只得央求仲其箕,“请您容妾去求一求大王,绝不叫您为难!”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在发抖。
仲其箕默默的点了个头。
覃上前把阿鹂从阿姮怀中接过去。
一个押送兵车的兵卒不耐烦的叫起来:“还走不走了?人还没送到,就叫人左一个右一个领走了,弟兄们一个都还没睡过呢!”
卒子们稀稀拉拉的笑起来。兵车上的女子羞愤掩面,哭声变得愈加悲怆。
仲其箕怒容满面,叱责兵卒:“再胡言乱语,小心撕烂你的嘴!”
覃又臊又气,忍不住悄声回了一句:“怎不找你老母睡去!”
她的声音淹没在仲其箕的叱责声里,所幸没有被士兵们听见。
阿姮朝王卒们来时的小路眺望过去,此处离楚王不远。
“我去去就回,请您一定等我。”阿姮朝仲其箕行礼致谢,又托覃照顾阿鹂,随即朝前走去。
阿姮一转身,两滴泪从她眼中仓皇掉下来。
是她对不住阿姊。
当时,她应该直接去寻阿姊,和阿姊趁乱逃走,逃得远远的。
她就不该管楚王的死活,不该闯到祭台上给楚王报信。
她的举动就是多余的。
将所有人玩弄于掌中的楚王,不会感激她,只会讥嘲她的可笑。
从昨夜以来,她一直没来得及松口气。此时,对阿姊的愧疚,做错了事的懊悔,即将面对楚王的忐忑,一股脑压上她的心头,让她疲惫不堪,却也只得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前走,一边任由泪水漫过眼眶。
*
“昭伯已死,众卿以为,何人可堪为令尹?”
她的前方,慵懒的声音兀现。
阿姮定住脚步。
一脸泪痕骤不及防的落入两道淡漠又深邃的眸光中。
楚王走下土坡,初升的朝阳将他笼罩到一片亮堂堂的金色日光中。他摆了摆手,他身边模糊的人影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
道路前方只余楚王一人,阳光洒满绣着山川河流纹样的冕服,光线沿着他魁梧的身躯勾勒出一道刺目的金边。
阿姮醒悟过来,慌忙拿袖子擦脸。
芈渊的目光从她单手环在胸前的九旒冕,落到少女潮湿泛红的面庞上。
他早就看到她了。
她脸上的泪花,就像昨夜从冕冠上掉下来的冕珠,本是玉一样的白,在她脸上破碎,绽开,绽放出流光溢彩的颜色来。
虽然她哭起来也很美,总不及在那场简陋的笄礼上笑得那么动人。她还是应该多笑一笑,比哭丧着脸好看。
当然,她还是很美的。
也很聪明,很勇敢。
若她是他手底下的王卒,他说不定会嘉奖她。
王卒毫不费力的猎到隗蹇。隗蹇哭嚎求饶,哭得鼻涕眼泪横流,丑态毕露。
芈渊素来厌恶蠢人做出蠢相,可那时,他忍住把隗蹇喋喋不休的舌头一刀割下来的冲动,只为亲耳听一听,听听那个姑娘,是怎么一脚把隗蹇踹到地上爬不起来的——用他教给她的法子。
隗蹇还说,她压根不是蔡侯献上来的美人,她不擅歌舞不通礼乐,只是个粗俗无礼的乡野女子。
芈渊心中微微有些讶异。
怪不得她和别人很不一样。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有时候又有点傻。
傻到藏不住心事,夜里做梦都喊出王上。傻到不顾危险,跑到祭台给他传递消息。
又如现在,傻乎乎的落着泪。
这副可怜的模样,好似一根羽毛轻轻的落到他心里,软软的,还很痒。
少年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又舒展开,高高的挑起来,飞入墨色鬓间。
“过来。”他说。
第14章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手里拿的什么?”芈渊抬了抬下巴。
冕冠尺余大小,阿姮拿得颇为吃力,只能像抱柴火一样搂在胸前,他指的显然不是这个。
“来人,把冕冠送到作匠处。”
或许是觉得尊贵的王冠不该被随意对待,楚王一声喝令,一个侍卫悄无声息的冒出来,从阿姮手中接过冕冠,又悄然离去。
“这是司巫给我的,不是我找他要的,”阿姮两只手得了空,忙把握在手里的龟甲呈给楚王看,又小声补了一句,“妾没有请他老人家占卜。”
甲片上残存的卜纹一看便是昨夜的坎卦卦象。芈渊瞅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他阔步向前,懒洋洋的声音随风轻送到阿姮耳边:“司巫兴许觉得此卦与你有缘,遂将它给了你。”
她虽然不懂占卜,司巫解卦时她也听到了,这是坎卦,是凶兆,不吉。
没有人想和凶卦牵扯到一起。阿姮抿了抿唇,跟在楚王身后。
芈渊步子迈得开阔,但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仿佛在欣赏原野间的景致。
“王上。”阿姮深吸了一口气柔声开口。她不能让仲其箕等得太久。
“昭伯的妾夫人阿鹂,您晓得的,她是……”
“她是和你一同被送到郢都来的,蔡国美人。”芈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她。
他深深的看她一眼,状若无意的说:“听说出自蔡侯宫廷的乐伎,都是能歌善舞之人。”
阿姮眼睛一亮,重重点头:“鹂阿姊不但会跳舞,还会唱曲。她唱的曲子是妾听过最好听的!大王,您能留下她么,她可以天天给您唱曲,还能跳舞给您看!”
她没有听出楚王话中的深意,反而一时激动向前跨出一步,靠到楚王身旁,不错眼珠的仰头看他。
这样的眼神,跟上回她想拿他的手臂练习制敌之术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睁得格外大,亮晶晶的,像朝露,滚啊滚,又好似晨星,闪啊闪。
偏生她的眼眶还红着,哭过的眼睛一汪水似的泛着潮气。
越看越像一只毛茸茸的红眼兔子。
“昭伯夫人要把她……卖到妓馆去,她和妾本是一同从蔡国来侍奉大王的,妾怎能眼睁睁看她沦落,大王,您可以帮帮我么?”
面对她的哀求,芈渊不答话。他垂下薄薄的眼皮,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野兔胆小又很灵敏,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慌跳开。想要抓住一只活的,还不伤到它,可没那么容易。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要拆穿她。
否则就不好玩了。
芈渊勾了勾唇,走得快了些。阿姮期待的盯着楚王的后背,一路小跑跟上去,跟着他拐上一条小路,穿过一片起伏的树林。
上坡又下坡,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外是一块宽阔的石头河滩,一条大河碧波荡漾,自西向东,从阿姮眼前缓缓淌过。
茂密的芦苇丛里,昨夜扮做巫人的甲士摘下脸上的面具,跳进浅水滩,清洗脸上和身上的彩漆。青绿苇叶中,时而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
楚王私厨里的庖人,也一早就过来了。庖人们在树下的空地搭起简易锅灶,埋锅造饭。年长的庖叔看到大王和跟在王上身后的阿姮,欢喜的抱起一个篾筐跑过来。
“王上!在江边打鱼的渔夫捞了一筐新鲜的河鱼,特来献给大王!”庖叔把篾筐呈到楚王面前。
阿姮翘首望过去,鱼儿们大小各异,离了水居然还在筐里挤来挤去,争相跳跃,果然新鲜极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宽阔的大江,也没有一次抓到过这么多的鱼。幼时,她也曾和邻家阿兄去乡间小溪抓鱼捉蟹,鱼蟹没捞上来几只,反遭到从城郭来的城主的仆人一顿喝斥。趾高气扬的仆人说,河里游的、山上跑的,都归蔡侯和蔡国的贵人们所有,谁也不许私自捕捞。
如今,阿姮晓得了,那人说得不对。
前几日,在附近种田的农人送来几筐青菜。农夫说大王带人上山夜燎,帮他们驱跑了山上的野猪和獾子,那些野畜不敢再下山啃咬庄稼。农人们深为感激,特特的采了些夏季时蔬献给大王。
庖人们按照大王吩咐,把他们打猎带回来的野味赏了几大块给农人,叫他们带回乡里各家分食。
江边打鱼的渔夫听闻大王有赏,也凑趣往庖厨里送了几回鱼,得了些赏钱。不过每回都只一尾两尾,要先供奉给大王。阿姮跟着庖叔学会了做鱼,却连一口都还未尝过。
昨夜祭礼上厮杀的动静很大,惊动了周遭的楚人。渔夫得知祭礼即将结束,唯恐大王很快返回王城,他忙趁清早撒网,满满的捞了一网河鲜,拿绳索系在船头的水里泡着,见到庖人便托他献给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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