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药,吃下去不会死,但是会显出面如病色,就像很快就会死去,不久于人世。”
阿姮的话让甲惊恐不安,他回头看了眼,确信房门口无人,才低声说:“夫人您上回偷拿小人的痹药,令国君险遭不测,如今您又要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大王,我是给我自己吃的。你们……他们都很讨厌我,其实,我也厌恶我自己。”
再看到那些熟悉的人,两广侍卫和褚良他们,他们一改以前的和气,变得对她恭敬而冷漠。对于她这个只会给国君带来灾祸和麻烦的女人,他们一点也不希望她留在国君身边。
如果他们知道,国君一意孤行要和她成婚,立她为君夫人。
他们会更加痛恨她。
她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可是她怕痛,她也惜命。她还想好好的活着,远远的看他安好。
就够了。
*
芈渊去营中转了一圈,侍卫传姮夫人的话请他回去,说甲等着给他敷药,他不得不硬起头皮回来。
上药包扎好后,阿姮拿拧干的湿布巾给他擦拭脸庞和前胸后背,绕开绷带缠绕的地方。
“王上,虽然这几个月不能洗浴,妾每天都给您擦干净,不会让您发臭的。”她冲他嫣然一笑,说到“臭”的时候皱了皱鼻头,好可爱。
芈渊握住她的手,说:“早上的事,没生我的气罢?”
“我生气了,王上。你不相信妾。”她歪着头想了想,柔声说。
“我以后都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你是国君,可要说话算数哦。”阿姮笑眯眯的望着他。
从彼此亮晶晶的眼中看到对方含笑的脸。
他情难自禁吻她,她手里还握着布巾,小心翼翼的环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回应他的热情。
“......也劳烦夫人......一并给寡人洗一洗。”他一手环住她的腰,模糊不清的说了几个字。
阿姮一呆,又来?
满脑子就想着那样的事!她轻咬了一口放肆的舌尖,抽身把布巾子往他脸上一砸,“自己洗!”
含羞带恼的跑掉了。
布巾从脸上滑下来,芈渊接到手里,哈哈笑起来。
抬手捂着包扎住的胸口,笑声渐歇。
甲没跟他说,大笑竟然也会带来剧烈的撕裂感。
可他实在欢喜极了。
虽然言语上逗弄了她,芈渊没有真的强迫她给他清洗那处。每日如常,甲给他换药,他谨遵医嘱,静下心来养伤。最剧烈的活动,也不过每天晚上交颈而眠,从她甜美的小嘴里攥取一丝蜜意。
过了几天,甲高兴的说,腐肉生肌伤口愈合得很快。
褚良等人如释重负。芈渊赏赐了甲,对众人说:“这都是姮夫人的功劳,只是寡人想不出有什么可赏的,众卿替寡人想一想,该怎么答谢夫人?”
一个侍卫不明所以,笑道:“绸缎衣裳,玉饰宝物,都是女子爱物,大王何不多多赏赐于夫人?”
“那些本来都是她应得的,”芈渊环视众人,从中间挑了一个人发问,“褚良,你素来心思敏锐智谋过人,你来说说,寡人该给她些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本来好好的说着话,大王的口气突然变得不妙。
褚良麻利的跪下来,说:“属下知错。”
芈渊冷笑:“错在何处?该向何人请罪?还用寡人教吗?”
褚良汗流浃背,颤声道:“臣等不该不敬夫人!请王上恕罪!”
众人恍然大悟,齐刷刷的跪下来,口呼:“臣等知错!请王上恕罪!”
“寡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给姮夫人尊崇,体面,地位,是尔等的忠诚,如效忠寡人一样效忠于她!你们这几天都是怎么做的?当寡人是睁眼瞎吗?”
芈渊怒吼,手中把玩的箭羽猛地向前一掷,狠狠地砸到众人面前。
动怒过后,伤口处又有些不好。免不了被阿姮责备了几句。
褚良等人被大王怒斥了一顿,乖乖地来向她赔罪。
他们对她的态度,她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因而看到众人依旧是一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她只当没看见。
她只关心,楚国三军什么时候能从楚蔡边境撤军离开。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求他一次,新任蔡侯派使节过来,求见国君。
来人还带回了景梁。
芈渊派人把阿姮请来。
阿姮出来一见,竟然是申大夫人。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姮女是寡人的夫人,申夫人有什么事跟她讲,和面见寡人是一样的,”芈渊对申大夫人说完,又朝阿姮点头道,“申夫人和你说话想必更方便些,寡人就不奉陪了。”
蔡国后来的事,他从关隘一路返回后,就派人暗中去打听过。蔡侯被隗蹇的人刺杀身亡后不久,鹂夫人产下遗腹子,恰是一名男婴。申叔偃和朝中大夫遵蔡侯生前的旨意,拥立襁褓中的太子即位蔡国国君。
鹂姬将幼年国君和一应国事全都托付给了相国申叔偃。申大夫人来觐见他,明面上奉的是新任蔡侯之命,其实是出自申叔偃的授意。
申叔偃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为难她。
芈渊不屑的嗤了一声,自认为对情敌的心思心知肚明了如指掌。
他决意要信任阿姮,不再怀疑她和申叔偃,就索性放手,叫她和申大夫人见上一面。
尽管申叔偃仍然让他很不爽。
“王上,申大夫人既然以使节的身份觐见国君,您不妨坐下来听一听。”阿姮伸手拉他的衣袖。
她朝他微笑,芈渊亦笑了笑,顺势坐了下来。
申大夫人欠身致谢:“上回多亏国君相救,犬子才捡回一条命,妾感激不尽。”
她言语从容,阿姮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缕泪光仓促闪过,让她也忍不住想要流泪。
“妾今日,来向国君和夫人知会一件家事。叔偃不日将迎娶吾国卿族贵女,联姻朝大夫,以辅佐幼君。”申大夫人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着说。
芈渊面不改色,颔首道:“这是喜事,那就劳烦大夫人代寡人和姮夫人向申相国致以祝贺。相国的婚礼我们恐怕无法赴会,寡人巡狩已毕,要率领三军回朝了。”
他们正在堂中说话,跟申大夫人回到楚军大营的景梁跑过来,着急的往堂上闯,边喊:“王上!您交代臣的事,臣不负重托,完成了使命!”
他手里拿着一块布帛文书,急切的朝国君招手。
芈渊令侍卫把帛书从他手里取过来,看了几眼,对申大夫人说:“这是隗蹇乱蔡的时候伪造的,寡人若是拿着它跟贵国讨要城池,岂不让天下诸侯耻笑?”
芈渊令侍卫当着申大夫人的面把帛书烧了。
景梁傻了眼。阿姮暗暗松了口气。
申大夫人深深叩首,谢恩。
叔偃说得果然没错,楚国国君听到那番话,一定会撤军,并且作废隗蹇和景梁的盟约。
他的一片心,何等的体察入微,用心良苦。
苦的又何止叔偃一人,申家的两个男人,都......
申大夫人强忍心中痛楚,摒除杂念,再次向楚国国君叩首,告退。
阿姮追了出来,“大夫人!”
申大夫人转身,漠然的看向她。申家的两个男人,都是为了这个女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一个是一生的婚姻。另一个,被她和亡夫深爱的,寄以美好愿望的,拥有没有缺憾的人生的孩子,她的“无缺”,如今成了一个肢体残缺之人。
她可怜的儿子,她甚至是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才从他的呓语中得知他那份苦涩的心思。
怎么能没有怨?
可怨她又有什么用?
“姮夫人珍重,此去一别,你我以后没有机会再见面,也毋需再见。”
申大夫人说完,上了马车离开。
在阿姮迷蒙的泪眼中渐行渐远,融入北方的原野。
熟悉的粗犷气息靠近,将她搂入怀中,“申叔偃成亲了,我们也回郢都成亲,好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扭头回望他,含着泪朝他微笑,就是不答他的话。
她的脸色不太好,小脸蜡黄,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不是今天见到申大夫人突然变成这样的,已经好几天了。芈渊以为她还没从隗蹇的惊吓中缓过来。
“等回郢都了,让司巫给你看一看。”他对甲的医术表示怀疑。
阿姮说:“听说司巫病了,病得很严重,还是莫要麻烦他老人家。”
芈渊在她身后长长的呼了一息,她的后背跟着起伏。
“出来太久,寡人是该回去看望司巫了。”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芈渊令三军拔营,从楚蔡边境撤军。
临走前,景梁跟国君告老请辞。他出使蔡国两年,东奔西跑的,倒是把胆量锻炼出来了。跟国君喊完话,就从三军中召走景氏私卒,带着人气呼呼的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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