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在害怕,怕她守不住她那颗心。
原来如此。
关于那个奇怪的男人,叔父不再问,申无缺也提不起精神去想,呆呆地望着燃烧的木头。
身后的帐篷很安静,她终于找到了叔父,应该已经进入香甜的梦里了。
申无缺回头瞅了眼营帐,低声说起鹂夫人假孕,叫他去寻几个有孕妇人的事。
申叔偃从缄默变得震惊。
“这个月有两个妇人待产,若是产下男孩,剩下的,是放她们归家,还是……”
询问的是申无缺,声音越来越低。
用于驱赶野兽的木柴熊熊燃烧,漆黑的帐篷也被映照出火光。
过了很久,一把温润的嗓音从篝火旁沉沉的传过来。
“既然决定这么去做,就不要留下把柄。”
犹如一口利剑无情的斩断了申无缺心中的乱麻。
阿姮睁大眼睛,盯着昏暗的帐篷顶,却怎么也看不清。
不怪他,这件事又不是他做的。不能怪他,他是相国,身上的担子本就沉重,国力微弱,国君昏聩,他已经尽力,还能怎么办?
帐篷外,申叔偃跟申无缺说起蔡晋两国和谈的事。
“我已和栾皋达成盟誓,晋国永不犯蔡,待晋国击败楚国后,蔡国会游说北方诸国以晋侯为霸主。”
“晋国能打败楚国吗?”申无缺问。
“晋国能否打败楚国不好说,不过楚国自己也在麻烦当中。”
阿姮听到申叔偃的话,从漆黑一团中坐起身。
“楚人崇尚巫祭,相信巫卜,但是他们的国君迟迟不立命定之人为君夫人,楚君的忤逆之举不但会给他自己带来灾祸,还会令楚国民众陷入恐慌和畏惧。民心生惧、生怨,还未战便输了一筹。”
“吾国又何尝不是如此?”申叔偃说完楚国,长叹了一息。
阿姮撑住简易的榻,侧身缓缓的躺了下去,抬手捂住眼睛,遮住从帐篷外透进来的模糊光线。
后面,听到申叔偃又说了什么,隗蹇死于乱军之中,未能找到尸首,景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得派人去寻,葵生又不见了……这些事都要从速处理。
她的烦恼,不安,好像只要嫁给他就可以迎刃而解。而他,除了葵生阿兄不用他操心,他需要肩负的责任,那些麻烦,一直都在。
*
回到下都。刚刚进城,阿姮的车就被流民围住,无论男人女人,抑或老人孩童,都朝她跪下来,感恩道谢,涕泪齐飞。
阿姮和申叔偃等人皆是一惊,回到申大夫人宅中,从大夫人口中了解了原委。
成氏私卒押运粮食从汉水运到下都前的关隘,将阿姮的善举告知给蔡卒,蔡卒将粮食运入下都时,在城中四处宣扬,才叫流民知道,劝说国君打开城门、采买粮食接济他们的义举,都出自姮女。
她才是他们的大恩人。
申大夫人说:“你前些日子不在,我叫人以你的名义在城中设立了善堂,拿那些粮食施粥。”
这本来就是阿姮打算做的,大夫人和她想到了一处,还帮她做成了。只是为她博取美名,倒是她没想过的。
阿姮向申大夫人道谢,大夫人笑道:“你我妯娌之间,何必谢来谢去!我还盼着你早些和叔偃成亲,为申氏开枝散叶,给无缺多生几个堂弟妹……”
阿姮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收起羞怯的笑意起身就走。申叔偃跟在她身后,待到无人处,把她的肩膀一掰转过身来,笑道:“起先你一口一个要跟我成亲,怎么到了长嫂那里反倒害臊了?”
“谁稀罕跟你成亲?”阿姮嘟囔着反诘了他一句,就垂下头,臊得说不出旁的话来。
申叔偃回来了,他走了,没有给她制造麻烦就走了。可她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慌乱。
喜妹了解她,不会叫人帮她大肆宣扬什么恩情恩德,能做出这种事来的,只有嚣张狂傲的他。
“你不稀罕,是我等不及了。”申叔偃笑着轻叹了一息,把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吐了出去。
她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他也心甘情愿。
两人携手离开,申无缺从掩映的树丛后走出来,神情落寞。
*
申大夫人早把婚礼一应布置妥当准备齐全,祭告了祖先宗庙后,就为她和申叔偃举行婚典,宴请宾客。
“还是这身婚服最衬你。”申大夫人围着她转了几圈,笑眯眯的夸她,说这一身衣裳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最好看。
其实几套礼服都差不多,只是厚薄不同罢了。阿姮抿唇微笑,不敢说话,唯恐精心装扮过的口脂被蹭掉。
堂中传来热闹的鼓瑟声,观礼的客人陆续都到了。
仆女前来禀报,说国君驾到。申大夫人问:“国君来了,叔偃和无缺怎么不去接驾?他们去了何处?”
仆女答不上来,阿姮连忙说,他们有事走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事比婚事还重要,让他们忙得走不开?”申大夫人不高兴。
“说起来话长,您先担待,等叔偃回来了,我叫他给您赔罪。”阿姮笑吟吟的哄着她。
大夫人还不知道,景梁突然出现在下都,拿着隗蹇给他签了字歃了血的盟书找申叔偃讨要十五座城池。景梁说,这是隗蹇扶持隗姬之子即位为国君的时候给他的承诺。
申叔偃不知真假,也不敢大意,带人悄然出门去找景梁。
至于申无缺,阿姮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回到下都,他就很少在她面前出现过。
申无缺自然也有他要忙的事。
申大夫人无奈的哼了一声,整理好仪容去前面恭迎国君。
阿姮坐到镜前,端详镜中的妆容。仆妇在她身后为她梳头整理发饰。
一个仆女进门,捧着水浆奉到阿姮面前。阿姮还未开口叫她把水放到案上去,镜中突然寒光一闪。
一股鲜血喷到镜子上。
梳头的仆妇还没来得及哽咽,就被割断喉咙倒到地上。
血迹斑斑的镜中露出一张凶恶的男人的脸,哪是什么仆女,分明是个凶徒!
阿姮大惊,刚要喊叫,就被他用手肘勒住脖子,眼前一黑,几欲窒息。
“先留她一命!”又一条人影从屋外蹿进来。
来人一只袖管里空荡荡的,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挥过来。
“贱人!我落到如此境地,都是被你害的!”
阿姮虽然被身后的人勒住了脖子,腿脚还勉强能动。她忍着呼吸艰难,拼命朝前一踢。
朝她扑过来的人“咣当”跪到地上,捂着小腹痛呼不已。
阿姮这时才看清,被她踢到裆部的人是隗蹇。
她身后的歹人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极为娇弱的新妇还有这一招,当即将她反手一扭,迫她跪到地上。
隗蹇爬起来还要掌掴她,“阿姮!”申无缺奔进来,抽刀朝隗蹇扑去。
申无缺这几天一直在躲着她,以逃避内心的折磨。他在外面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到后院来,想要对她道一声“恭喜”,跟她说,她一定能成为最好的相国夫人。
没想到惊变骤生。
隗蹇狞笑:“申家的小崽子,你和你叔父还有国君,今天都得死!”
申无缺置若罔闻,冷冷的一刀劈过来,脸上突然变色,刀锋骤然停在半空。
只见阿姮纤长的颈上横着一把匕首,只要往后一抵就会割断美人的脖子!
“放开她!”申无缺朝隗蹇怒吼,又喝止住听到动静跑过来的申氏私卒,“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从前面传来女人们惊恐的尖叫声。
“君上!国君死了!……”
“大夫人!”
从女人们的惊叫声里,申无缺听到了他母亲的求救声。
申无缺脸色大惧,拔腿就要往前面冲,可阿姮还在隗蹇手里。
阿姮抬起惨白的脸,艰难的说:“快去救大夫人,莫要管我!”
“我说过,你们今天都得死!”
阿姮被隗蹇的帮手从地上扭起来,两个人将阿姮挡在身前当肉盾,逼得申无缺等人步步后退。
最后一齐挪到堂中。
蔡侯趴在案上,好似醉倒了,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大夫人亦被人挟持。
隗蹇和他的人靠到一起,只挟持了两个女人就将局面掌控在他们手中。
“申叔偃呢!把他叫过来!”隗蹇朝申氏私卒大吼。
隗蹇令申无缺自尽,否则就杀了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敬爱的母亲。一个即将成为他的叔母,亦是他暗生欢喜却无法说出口的女子。
申无缺脸上血色尽失。
“让他杀。”女人们的惊叫哭泣声中,申大夫人的声音尤显清冷。
堂中安静了一瞬。
“让他杀了我,你为母亲报仇。”申大夫人一脸冷静。
阿姮气喘吁吁的对隗蹇说:“你看到了,大夫人不怕死,你挟持她也无用。你们就三个人,如果大夫人真的死了,你说申无缺会不会饶过你?你放了大夫人,抓我一个就够了。我怕死,我不会给你添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