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言为定,”景稚爽快的答应下来,对阿姮说,“你放心,你我的约定我定会兑现。我现在就启程去洛邑,成家兄妹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景稚走了,阿姮还呆呆地盯着院中嫩柳,申叔偃叹了口气,弯下腰在她耳边揶揄:“是不是没想到,我其实很好说话?”
阿姮一惊,迎上那双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眼睛。她心虚的红了脸,他却笑了。
申叔偃对阿姮说,晋军占领都城后,扶持隗姬之子为新任国君。就在隗蹇和新君从晋国赶往蔡都即位的路上,新君被刺身亡,隗蹇下落不明。
阿姮和申叔偃四目相对,两人想到了一起——聂羽又杀错了人。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刺客,却不是狡诈的权谋家的对手。
“国君移驾下都,此处宅邸空出来给君上暂居。我在城中置办了新的宅院,你一定会喜欢。”申叔偃朝她微笑。
阿姮迟疑着,嗫嚅着,终于还是答道:“好。”
申叔偃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挽住了她的。
将她领到一处新的院落。
走进院门,一群鹅黄的小鸡从院子里呼啦啦跑过来,叽叽喳喳的叫着,在她和申叔偃的衣摆边围绕,在地上找食吃。
阿姮惊讶极了。
“那时候,我被楚王关押在云梦的行宫,想起楚王对我的羞辱,想起你……”申叔偃顿住,歉意的笑了笑,温声说,“想起我的狼狈和难堪都叫你知晓了,那时的我,既心怀怨恨,又痛恨自己的无能,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
“可是,你又托仲其轸带给我那么一番话。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柔弱如你,却总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努力的保护你想要保护的,譬如那群小鸡,又譬如我。我虽是个男子,在心性上却远不及你。”
“阿姮,这辈子我只对一个女子动过心,她是我在这世上遇到的最勇敢也最坚强的姑娘,也是我唯一想要迎娶的姑娘。”
阿姮闭目,泪水从眼角无声落下。
小鸡仔们没有等到食物,不耐烦的叫着,叽喳声更大了。
“以后你想怎么养就怎么养,没有人敢动它们。”
申叔偃拭去她脸上的泪,在她明媚的眉心落下一吻。
“先生,我们成亲吧,现在就成亲。”阿姮把脸埋到他怀里,抱紧了他的腰,不停的颤抖。
小鸡的吵闹声里,院子外头马匹嘶鸣,车轮辚辚碾压地面。兵卒奔下兵车,站在门外大声朝相国禀报说,国君一行人已经到了最近的关隘,不日将抵达下都。
院中,申叔偃轻抚怀中人的发顶,失笑:“我若是这般匆促的就娶了你,未免叫天下人把你我二人看轻了去。”
他亲了亲她的脸,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转身走出院门,把亲信侍卫留下来保护她,率剩下的人出城迎接国君。
蔡侯等人过来得很快,申叔偃接应了国君后,没有回下都,而是收拢三军,径直带人去阻击晋军。
名为阻击,实为议和。蔡侯长子遇刺身亡,晋国失去了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伐蔡师出无名,给申叔偃制造了机会。
申叔偃不惜以身犯险,只身前往晋军大营,和晋国的中军将栾皋和谈。
阿姮心中牵动,忧心不已。就在这时,申家的大夫人和申无缺来访。
申大夫人是申叔偃兄长的遗孀,申无缺的母亲。三十来岁的年纪,相貌秀丽,举手投足尽显端庄和蔼。
和一旁冷若冰霜的申无缺形成鲜明的对比。
申大夫人令人把一箱箱的金银玉器和布帛财物送入院中,又领进来一群仆人仆女。
“叔偃来不及回来,托我给你带个信,叫你毋须牵挂他,”申大夫人朝阿姮含笑解释,又对跪在堂下的奴仆说,“从今往后,姮女就是你们的主人,也是未来的申家家主夫人。你们以前是怎么侍奉家主的,就怎么侍奉姮女。胆敢有半分不敬,定不轻饶!”*
她的语气温和而严厉,仆从唯唯诺诺,跪到阿姮面前。
阿姮难为情的推脱,申大夫人携了她的手笑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谁敢对你不敬,你只管告诉我。”
一声轻嗤在一旁响起,满含不屑。
申大夫人面色一沉,对申无缺叱道:“跪下。”
申无缺一愣,不情不愿的跪到母亲面前。
申大夫人冷笑:“谁不知道你在国君和君夫人面前得了脸,长本事了,翅膀也硬了!母亲是不是也该识趣的走远些,别来碍你的眼!”
申无缺惊惶叫道:“母亲息怒!儿子没有——”
“那你作脸色给谁看!”申大夫人拿手朝他一指,怒斥道,“莫以为我不晓得你做的那些事!叔父的婚事你也敢插手!姮女日后就是你的叔母,你若敬我,也该敬她!”
申无缺低下头噤口不言。
“夫人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阿姮劝解。
申大夫人转向她,面色转霁,“我今日带无缺过来向你赔罪。他使人加害你的事,我已知晓了。他的父亲故去后,家中对他纵容过度。我疏于管教,才叫他犯下错事。”
提及亡夫,申大夫人语气哽咽。
阿姮宽慰她,申无缺也连连叩头央求母亲原谅。
申大夫人令他向阿姮赔罪悔过,逼他发誓,“你若再敢谋害姮女,与弑母同罪!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申无缺脸色遽变,在母亲的逼迫下发下毒誓。又朝阿姮叩首请罪,阿姮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少年冰冷的眸光一闪,就低垂下去。阿姮淡淡地瞥他一眼,请申大夫人入席说话。
送走申大夫人和申无缺,蔡侯夫人派寺人过来请她做客。
寺人口中的“蔡侯夫人”是鹂阿姊。她已经贵为国君的正室夫人了。
阿姮不想见她,也不想见蔡侯。发了一会儿怔,还是去了。
“妹妹!你还在怨我罢?”阿鹂开口便红了眼圈,泪流不止。
蔡侯在一旁不住口的安慰:“你有孕在身,快些莫哭了,孩儿和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阿姊怀孕了?这一路上可还安稳?”阿姮终于动容,忍不住看向阿姊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是担忧又是关切。
鹂姬破涕为笑,跟她说才刚刚诊出有孕,还未显怀。
蔡侯在一旁磋叹,从国都逃出来的这一路上颠沛流离,鹂姬又怀了身孕,他日日寝食难安,心力交瘁,只恨不能一头晕死过去。
听得鹂姬又生出一肚子气,含恨嗔道:“还不是你!早叫你把隗姬母子一并除掉,你偏要心软!你不忍心杀儿子,儿子却狠得下心杀你!”
说起那个跟晋国勾结的逆子,蔡侯亦是咬牙切齿,庆幸他已经死了。
眼看鹂阿姊又泣泪不止,阿姮连声劝慰,蔡侯也在一旁指天指地的发誓,定要立鹂姬腹中的儿子为太子。
阿鹂这才展露欢颜。
从蔡侯夫妇住处出来,碰到来向国君回禀事务的申无缺。
离了申大夫人眼前,少年不再恭敬,冷着一张脸从阿姮面前经过。
阿姮亦目不斜视,和他错身而过。
*
随国君一起到下都来的,除了宫女寺人,还有朝中大夫和他们的家眷奴民,和原先在都城行商做买卖的商旅。
曾经在郢都行商的蔡国同乡求见阿姮,送上账目和股息的同时,给她带来一个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喜妹!是景女到洛邑把你们救出来的吗?”阿姮惊喜万分。
她默算了一下日子,景稚应该还在去洛邑的路上,喜妹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简直跟做梦一样。
“天子下令抓我兄长的时候,我已经回汉水了!”喜妹一拍脑门,“哎呀”叫了一声,“现在不是说我的事的时候!你的葵生阿兄,他现在就在我家里!你快跟我回去见他!”
“你说什么?”阿姮震惊无比,越发觉得像在做梦。
喜妹把阿姮递过来的水一口喝光,喘了口气急迫的跟她说:“葵生没有疯!”
她一开口,又把阿姮惊诧住。
“在洛邑的时候,你突然不见了!我和我兄长找不到你,姬不疑派王师探访你的下落也遍寻不到……”
阿姮默然,那时候蔡侯和阿姊先后出卖她,别人又从哪里知晓呢。
“申宅里的仆人也到处找你,没有人看管葵生,他趁机跑了出来,找到我。你带我给他看过病,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他相信我不会害他!”喜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你说葵生阿兄他,没有疯,是被申无缺逼的吗?”阿姮喃喃问道。她当时也怀疑过阿兄有苦衷才装疯,甚至疑心到申叔偃头上。现在想来,不是申无缺是谁?
喜妹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阿姮苦笑,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和葵生阿兄的命,曾经就悬在仲其轸和申无缺的刀尖上,是他们的交易。
喜妹环顾一圈,这是一个两进的庭院。她们所在的前院,一群小鸡在她们面前啄食,墙边爬满藤蔓,院子里栽种着瓜果秧子,葱茏的绿叶间露出星星点点的花骨朵,等到夏日,开满花的地方就会结满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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