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蹙眉不展,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思虑过多,你就当他是为了替别人偿还你父母的血债。”申叔偃说。
阿姮一惊,迎上申叔偃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我以前没给你说,聂羽的主人,原本是晋国的一个豪商。先任晋侯虽然从典藏室得到了商王的铸剑术,但仍需要一个得力的铸匠将利器造出来。聂羽的主人利用商队行走列国,帮助晋侯四处打探消息,后来终于在蔡国找到有陨氏铸匠的后人和他的徒弟。”
“就是我阿父,和葵生阿兄?”
申叔偃颔首,“晋侯不想让别的诸侯国君发现他的秘密,就由这个豪商在吾国买通了几个流寇,将你阿父和葵生掳去晋国。豪商办成这件事后,亦被晋侯找了个由头除去了。”
所以,聂羽杀晋侯为他的主人报仇。
“晋侯死了,聂羽的主人也死了。聂羽,也是我的仇人吗?”阿姮轻声问。
又轻飘飘的自己答道:“可是我不想再报仇了。”
申叔偃笑了,说:“好,把过去的恩恩怨怨都忘记了,我和你一起重新开始。”
阿姮避开他含笑亦含情的眸光,岔开话问道:“先生,您什么时候得知我和聂羽回蔡国的?”
“我从吴人口里听说……那时的事后,派了很多人前往各地打探你的消息。后来,你和聂羽第一次到城里来换盐,我的人认出来你,马上给我传信,我就赶了过来。”
申叔偃单膝跪在她面前给她揉捏那只伤脚,望着她笑:“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成亲。”
聂羽走了,即便他再回来,阿姮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做到跟从前那样跟他搭伙凑活着过日子。他的主人,亦是她的仇人,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一个弱女子,该何去何从?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履行和申叔偃的诺言。
申叔偃殷切的望着她,等她含羞点头。
阿姮清泠泠的目光望过来,和他眼中热烈的情愫交错。
“先生,仲其轸把你送出云梦后回来,告诉我说,我的阿父不是贼寇杀死的,是和葵生阿兄到晋国后才死的。您当时是这么说的,对么?”
申叔偃不明白她说这番话的意思,默默点头。
“当时楚王传令,”说起那个人,阿姮的嗓音颤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叫仲其轸杀死给蔡侯铸剑的匠人,后来……仲其轸就杀了我的父亲。这也是您说的,对吗?”
申叔偃的神色几经转变,从沉稳温润变得忐忑,惊诧,犹豫。
“阿姮!我,其实我——”他迟疑地张开嘴。
阿姮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打断道:“其实,我的阿父不是死于仲其轸之手!楚王根本不是我的仇人!对不对?”
男子脸上的神态大乱,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急道:“阿姮,是我!是我对仲其轸说了假话!”
她是这般聪慧,再不跟她坦白,他一定会失去她!
阿姮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下去,自己却不停的摇头,凄凉开口。
“他是很坏,很恶劣,叫仲其轸杀了很多人!可是,对于我来说,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不该……那样的。”
眼泪奔涌而出。
这日之后,申叔偃不再提婚约的事。阿姮等腿脚好了,在他身边找了个差事。最初申叔偃救她的时候,以侍女的名义把她带在他身边,但她从来没有侍奉过他。
如今就当还他的恩情好了。
她宁可给他当仆人,也不愿意嫁给他。申叔偃明白她的意思,也只能无奈的由着她去。
聂羽潜去晋国,还没有消息传来,隗蹇倒先跟晋人勾搭上了。不知道他许给晋国什么好处,晋国中军将栾皋打着维护礼法的旗号,替天子讨伐蔡侯。
晋国三军在栾皋的统帅下,挟雷霆之势朝蔡国扑来,没几天就越过边境,直逼国都。
蔡侯不战而退,弃了国都,带着宫中美人和大夫们一路哭,一路往申叔偃这边跑。
局势斗转急下。
天子震怒,不敢把晋国怎样,就叫天使过来申饬蔡侯。天子使节也不敢往蔡都去,径直来了申叔偃这里。天使到的时候,蔡侯还在逃亡的路上。
这回来的不是姬不疑,是另外一个姬姓公族大夫。从他口中,阿姮和申叔偃这才知道,姬不疑犯下大罪,被天子拘禁。
一同被关押在洛邑的,还有楚国大夫成子期。
成子期亦不知道因为何事,触怒楚王,被楚王驱逐。结果到了洛邑,又招了天子的恨。
和姬不疑一起被投入监牢。
阿姮惊问,他们犯了什么错?
天使说,因为一件祭物——苞茅。
阿姮猛地想起,他在洛邑的时候,以成子期的家仆“成大”的名义对姬不疑许下承诺,来年正旦日要为天子献上苞茅。
如今正旦日早就过了,楚国压根就没有派使节到洛邑进贡。
姬不疑坐不住了,私下派人到郢都去提醒楚国国君,被打发了出来,传话的人说他们大王“心情不佳”,懒得进贡。
诸侯国到处流传楚国国君得到越人上千美人的事,他的心情有什么不好的?
找借口都没有诚意。
阿姮能想象到他那副鼻孔朝天满不在乎的样子。
天子被耍了,气得头顶直冒烟,可又没办法跑到楚国找楚子算账,只能把脾气一股脑发到姬不疑和成子期身上。
他们在洛邑的家眷亦受到牵连,被投入狱中。
阿姮想起喜妹,心中焦急万分。可是眼下蔡国这边也是一团乱麻,申叔偃忙着接应逃跑的蔡侯,又要和晋国商谈议和,每天都是政务缠身,她不敢给他添乱。
就在她坐立不安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拜访她。
景稚。
景稚没有等到申叔偃释放她的父亲归楚,只得趁蔡国又乱了起来,带着她的人冒险跑来。
阿姮心中一动。
她和景稚没有交情,也没有寒暄的心情,两人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景稚仰着鼻孔说:“你去劝说申叔偃放了我阿父。”
阿姮一口答应下来,说:“我也有求于你,这回我们得谈个交易了。”
她把苞茅的事告诉了景稚,说:“你到洛邑把成氏兄妹和姬不疑救出来,这就是我的条件。”
景稚不可思议的看她:“半年多不见,我怎么觉得你变傻了?天子不傻,我也不傻!我可没办法救他们。”
“你可以的,如今只有你可以做到,你相信我!现在天下诸侯都知道景氏女命中注定是未来的楚国王后,如果你派人以楚国国君夫人的身份向天子敬献苞茅,天子挽回了颜面,平息了怒气,姬不疑和喜妹他们就有救了!”
阿姮着急的说了一通,满怀谦卑和祈求的看着她。
她一口一个国君夫人,把景稚捧得飘飘然,景稚心中十分得意,略加思索就答应和她立约。
“一言为定!”阿姮举起手掌。
景稚没好气的跟她击了一掌,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申叔偃?”
阿姮愣住,视线从景稚身上转向远处的庭院,申叔偃从外面回来了,面带关切行色匆忙的向她走来。
“对,我决定嫁给他。”她的声音轻的像风中的柳絮。
劝说申叔偃放了景梁?她没有那么大的把握,只能拿她自己再做个交易。
第78章 “你不要大王了吗?”
庭院中,绿柳如烟。温雅俊逸的男人穿过垂柳,从容行来。
“恭喜相国,可算是抱得美人归了。”
景稚大咧咧的一声道贺把申叔偃惊得一愣。他愕然的望了眼阿姮,对方垂下眼睛,没有因为景女冒失的言语露出不悦,亦没有反驳。
似乎是,默认了。申叔偃心如擂鼓,不敢确信。
这些日子他们俩相处的其实极为别扭,阿姮没有明确的拒绝他,他不敢再提婚事,她也从来没有跟他交过心。
她分明就在他身边,又好像离他很远。
景稚的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妾适才听景女说,先生和她曾经有过一个约定,是关于景梁大夫的。”阿姮打破沉默,温婉开口。
不免又叫申叔偃想起在云梦发生的不愉快,阿姮心生歉疚,小心的瞅着他。
申叔偃回望她,清俊的凤眸着染温色,无声地安抚她的不安。
转而坦然的对景稚说:“我回都城后就向景大夫表明,可以放他归国,他自己不愿意离开。他没有从隗蹇手里拿到想要的好处,又把主意打到吾国国君身上。如今……”
他沉吟了片刻,告诉阿姮和景稚,晋军已经攻占了蔡国国都。
都城破,国不能亡。
蔡侯人还未到,就派了先遣过来向申叔偃传令,把还没有委派卿大夫镇守的这个地方立为新的国都,以“下都”相称。
“吾国国君在来下都的路上,等我接应到国君,派人找到令尊,就把他送到汉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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